秦莫白狠狠心道:“但是我也不能和你交往。”
华红莲的心情已好了很多,好言、努力的争取:“秦老师,刚才是我激动了,现在请你听我好好给你说,你不了解我家里的情况,我和我那些家里人、也就是你们嫌避的我父亲及四位义兄的关系不是你们和所有外人想象的那样,其实我和家里人一直是双方都在回避着的,我不愿和他们供事的部门涉有关系,我的父兄他们也不愿我和他们的部门涉有关系,我在这外界就是我自己,以前在省城上学时是,现在在这里上学时也是,这里的同学们最多知道的只是我是在政府里大有靠山的人,我父兄和我双方都是从不在外宣扬我的那一身分的,虽然我的那两个义兄现在是就驻到了这城里来,可平常没事时他们也不会以那职务身分到学校这种公众场合里来和我有所来往,不会来干涉我在校里的生活。另外,我和我父亲并不亲,我妈妈是他的姨太太,我那个亲哥哥是他正妻生的,他们那一房从来都不待见我们母女,我父亲也只向着他们,他只把我妈妈视为……玩物,对于我他只是行使着一个做父亲的义务,没有多少平常人家父女间的那种亲情,再到后来我正是有了你们那种正义的信仰后,他就更不喜欢我了,而我也不想亲近他,我绝不会顺同他走的那条道。他的那个家在省城,我和我妈妈早同他们分居到了这老家里来住,平时没什么来往。现在我和你交往,影响不到你什么的,并且我会很小心,不会让他们觉的你有什么异常、可疑之处。”
秦莫白听她对自己如掏肺腑般的述说那些生活隐情时,心中涌起了一股怜惜,他能理解她们那样一对母女在那种大家门中外人难知的辛酸境况,因他其实也是个那种大家门里出身的人,知道在那种门户里深隐的一些丑恶之事。但他不能再对她心软感性下去,让她把话说完后,他道:“红莲同学,你真的是……让我怎么说你呢?你一面是那么的聪明懂事,一面又是这么的天真幼稚,你不该让热情冲昏了理智,我能理解到你那种想冲破和自己相背的家庭追求自己的人生信仰的热烈心情,可现实的情况是不能自欺欺人的,你纵是再和家里人没关系,他们也就是你的父亲和义兄,就算他们和你没有刻意的来往,却自然而然的就会发生关系,你总不可能和他们就如不认识的人吧?你若和我加多了交往,怎么会不引起他们特务的注意呢?其实就在今天你那位四哥就已是因你对我大生注意了的。”
“秦老师,可能是我家里那些事太复杂的我这一时给你也讲不清楚,说服不了你,当然你说的也是有道理的,并且我也该尊重你的意愿,可是我真的……我觉的我们就是志同道合、尤其是很有缘份的人,我不想再……放过你。那这样你看好不好,我不勉强你,可你也别就此拒绝我,平常师生间有适当多些的交往也是可以的对吧?你放心我会审情度势、很有分寸的。”
秦莫白对着那么一双真挚渴求、竭力争取的眼睛,又不忍心了,他也知道自己如此的感情用事是不对的,他倒不顾重那会给自己带来的危害,可他不能连累到别的同志和党的工作,但是他实在不忍再拒绝她这已是一再退让妥协的请求、甚至都如乞求了,他考虑自己也不必非要在这一时拒绝她,可以以后让她明白的;并且他们原本是有师生关系,会有日常难免的交往,他只要以后不让她再近过那关系就行了,如果她还要纠缠,他也可自己冷落疏远她。不过他也没有答应她,沉默着。
华红莲又恢复起了她那自己做主的性情,把他那沉默就自认成了默许,再没多说的起了身,还替他拢了下被子,然后转头就走了,还带上了那个垃圾袋。
秦莫白倒未想她又能这样的干脆离开,再见她竟还心细如发的没忘那个袋子的显然是要帮自己处理掉,不由莫名一感、有点发怔的直望着她就要开门离去时,才嘱咐了一声:“如果你义兄追察起我们恋爱的事,请你告诉他我们是才在一个月前开始暗中交往的,学校里也没什么人知道,今天是我们说好七点在那公园里约会的,后来就漫步到了那湖边,而且,你只是一时无聊和我玩玩的。”
华红莲头也不回:“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但会配合你,自己也会有很好的措辞和机变。”
随后门就关上了,房间全然归于往常、悄然的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秦莫白直望着,竟如做了场梦般,但是那心里已和往常不能再一样了……
寂寂暗夜中,他回味着她刚才所说的家境苦楚,怜惜涌动;他又大想起了其实一直担心着的老王和另两位同志们,不知他们有没有逃脱,一想到这个他就揪心的厉害……
后来他就睡着了,他真的是太累了,可半夜时他就醒了,腿上疼的钻心。他躺了一会,再无睡意,起身支撑到了那箱子边,取出了压在底下的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清冷的月光下,手帕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色莲花,那么的雅致又艳丽。
七年前的情景回现——就在那次学生运动中,他们后来遭到了的政府的武力镇压,并且程度是超乎意想的,政府竟下令可以开枪,学生们受到了惊人、凶残的打击,场面变成了一片暴力、残酷、鲜血、死亡!青年学生们的热情和鲜血一起喷洒,信仰和生命一起燃烧!一片混战中,他到处拼力解救着要被抓走和受到围打的同学,后来自己却陷在了里面被一围警察乱棍凶残的殴打,他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挣脱出来的,在跑到一处时又被正碰上的一名警察迎头一警棍,他直接远远跌在了一边,一时性的晕了,头上鲜血直流!一位似还很小的女学生全不怕会引火烧身的亲近、帮助上了他,把一块手帕按在了他头上的伤口上,他恢复了神智,方捂住那块手帕说了声谢谢,就被两名正找他的同学、也是同志匆匆的搀起拉走了,逃离开了那片危险之地,他甚至都没怎么看清那女孩的样子,直至今日……
华红莲当然不知道,且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并没忘记她,甚至在他之后经历了那么多年的沧桑变迁、无数逃亡中,他自己都很莫名的,竟然能一直保存下来了那块手帕,每当他孤独迷茫、艰难沮丧时常会取出那块手帕,看看那朵红莲花,那象寄喻着如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神,那如热血般的红色,他看着那朵红莲花,就似能想到在这暗无天日般的世上还有那么多如那女孩般和自己一样志向、敢于斗争的人,就是她那么个小女学生都那么的勇敢,心里就会充满起一种莫名的希望和温暖……他也从没期望此生还能再见到她,因他连她是什么样子都不大清楚,然而就在今天,他不但再见到了她,且竟又是得到了她的帮助!其实,他有和华红莲一样的感想,他们真的是很有缘份,可是那命运又似总爱作弄人的,茫茫人海芸芸众生中她就偏偏能是华冠雄的女儿,而他也已经历了太多沧桑变迁,不再是原本那个一腔热血、不知考虑的少年了,不然,他们怕就真能成为要好的同志……他其实是在华红莲一说起七年前那句话时就想起了是她,可他也看出华红莲对自己有种异常的感情,所以他没有对她说出来这些真相,因他不能接受她那种感情,不能让她亲近上自己。而还让他有点感动的是,华红莲见他“压根不记得”她,便也再没有明说出来那件事,他能觉到,她是不愿提出那件自己帮助了他的事象做为恩情、资本似的勉强他同意和自己亲近,她是个那么有真挚热情、却又有这种自尊傲气的可爱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