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威慑远未能平息任何灾难,对任何地区尤其没有作用。
如同跳蚤不怕大棍一样, 那些人才不会在乎什么原子弹,或氢弹。核武器的使命已经完成, 该放在一边了。
然而, 核游戏既然玩开了头, 却不是他想停就能停下来的。各方面的情报都表明, 台湾已经从刚遭受核打击时的懵头转向中稳住了阵脚, 并没像预期的那样俯首贴耳, 却开始了虽不声张却是狂热的反击。他们的反击就是抢占*****核基地。*****基地神秘地免掉一场灾难之后, 所有基地都进入特级戒备。
可仅仅几天, 这座把导弹发射到阿拉斯加的基地又被占了。
这使他命令另外一座最容易成为袭击目标的基地马上进行自我破坏, 毁掉发射程序, 锁死解保装置, 甚至不惜毁掉控制设备。这个命令太及时了, 基地刚刚报告破坏完毕联络就中断了, 一直没再恢复。
核恐怖在全世界蔓延。不但在美国, 在韩国, 也在英国。无论属于多么不同的阵营, 恐慌的形式却几乎一模一样。自从核弹打到了美国阿拉斯加, 居民就开始大规模逃离华盛顿。原来中国要打过来了,已导致不少人出走。现在人人都说华盛顿,芝加哥都马上要遭受核打击, 逃离就形成了浪潮。
交通工具远远不够用。通向城外的各条公路挤满了徒步的人群, 无数自行车和出租车载着儿童、老人和财物。交通极度混乱, 动辄堵塞几十公里。
照理说杜根终生就盼着这个这一天, 再没有别人凌驾头上, 再没有任何束缚和限制, 怎么想就怎么干, 怎么干就怎么算。但是这两天, 他却产生了一种相反的愿望, 很想有人和他一起做出这个非做不可的决定。
那个按钮就在桌上, 伸手可及。已经安装了两天了。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落在上面, 久久打量。按钮由一套特殊的控制装置和一座核导弹基地连接。
只要一按, 一枚已做好一切准备的核导弹就会直接从基地发射升空, 飞向那座被占领的基地, 确保摧毁。
那座基地虽然已经破坏, 可他们能不能修复呢?
基地每枚导弹都是完好的, 发射平台和支架也都现成。专家们说,他们修复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但毕竟有一, 而且应当说远远不止一。
世界的核武器大同小异,他们早就已研究多年。基地被俘虏的技术人员肯定会受不住酷刑而合作。即便有些部件必须送进工厂才能修复, 程序要重搞, 有些仪器得更换, 但能难倒以聪慧著称于世的美国人吗? 专家们原来也说基地被占领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 现在前后已有2座基地进入了这百分之一。然而只要有一颗核弹打进华盛顿, 那就是实实在在的百分之百!
固然, 夺回基地的反措施都已在进行, 争夺战已经打响。但是他们正在大批增援, 死命坚守, 战斗非常艰苦。大部队一时调不上去, 几天之内难以保证拿下基地。
那个百分之百会不会就在这几天成为现实呢?
安装这个按钮时, 是说对方一旦修复了发射系统, 唯一的选择就是用核武器抢先对基地实行摧毁。判断和决定的责任完全交给他。只有他有按下按钮的权力。然而该如何判断呢? 基地已不在自己控制下, 没有情报来源。即使有, 是不是百分之百可靠? 从来就不能要求情报百分之百可靠, 然而这个问题恰恰只能要百分之百。
他已经很困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脑子里干干的, 干得发疼。眼睛涩涩的, 一切都已模糊, 连按钮的反光都变得虚幻。
如果迟早得用它, 就莫不如早用。既已玩开了核游戏, 就得玩到底。现在力量的基础就是核武器, 再缩手缩脚, 还能指望什么呢?
但是, 那基地不在国外, 就在美国本土。在自己的地盘上使用核武器, 谁能不顾虑重重?
帐是记在美国人头上的。即便打击洛杉矶, 也是数十名合众国最高级官员集体作出的决定。现在, 只剩下他自己。
万一那些人根本不能修复基地呢? 万一要拖几个月, 而这段时间足以用常规战斗解决问题呢? 发射核弹的代价太高, 太高……
他脑海却出现一片火海, 华盛顿终于在爆炸中缓慢地碎裂。一颗颗核弹在黑暗空中排成虚线队形飞来。他本该惊醒, 可他已困得听之任之。
他回到少年时期那片春游的草原。黑夜和花朵同样芬芳。那个和他一起躺在草地上的女孩低声惊叫:“你的手……你干什么……你的手……”他好像又摸到了那女孩两腿间的茸毛。那时他无地自容, 他错乱地解释是他睡着了, 手失去了大脑控制。然而女孩却停止惊叫, 把他抽出的手又送回两腿之间。
他突然看见一只蒙面的蝙蝠导弹般从大气层外直扎下来, 死死对准他。一瞬间那双耸动的黑翼就遮住了燃烧的天空。蒙布网纹一样裂开。他看见一张狰狞的脸, 一双仇恨的小眼亮晶晶。在就要接触到他的一刹那, 他伸出了手。
他醒了。手按在那个按钮上。他没有惊吓, 也没有退缩。按钮无声地一亮一亮闪着红光。他足足按了十秒钟。
他站起来, 用做操的动作活动了一下肩膀, 按铃召进秘书。
“发布403号公告吧。”他安详地说, 走了几步。
秘书走了,整个世界都静极了。在这种安静中, 谁能想到春已来临的美利坚,即将响起地动山摇的核爆声呢? 他点燃一支烟。他过去从来不吸烟, 可最近却越来越有需要。他不能不仔细想想, 那网纹一样碎裂的蒙布后面, 为什么会是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终于被判处死刑。行刑前申请立功赎罪, 自称可以用气功控制占领核基地的洛杉矶人, 让他们自动退却。他同意了。然而那个骗子“发功”时被一群门徒接应逃跑了。逃得很奇妙。看守他的人,如梦游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他, 却没采取行动。
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样一个骗子? 他认识到, 自己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自信了。只有不相信自己的人才会把希望寄托给真真假假的神秘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