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快亮时,卫国和守土捧着烤熟了的木薯和毛薯来到洞口外边。三人都饿得全身软绵绵的,见到香喷喷的烤木薯,大家都狼吞虎咽起来。我们用烤木薯和烤毛薯填饱肚子后,体力倍增,天一放亮,三人都到洞口边来守桥。
正当我们在洞口前小声聊天时,突然发现有一个人在桥上转悠!守土紧张地问卫国:“要不要开枪?”
“别弄出动静来,先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卫国说。
三人轻轻拨开眼前的树枝,透过枝叶的缝隙,我们清晰地看到确实有一个人在桥上紧张地来回走动,但因为距离过远,加上那人一边快速地走动, 一边紧张地向桥两头的山脚张望。看样子,那人显然已经在桥上走动一会儿了,只是我们三人低头吃烤木薯没发现而已。
“肯定是我们公社的支前民兵。”守土突然兴奋地叫道。
“你怎么知道?”卫国不解地问道。
“你看他披着方形白色塑料膜嘛。”经守土这么一提醒,我和卫国恍然大悟。
“你们别动,我下去看看。”守土边说边爬出山洞,向桥上走去。卫国对守土的话将信将疑,见守土向桥上走去,也不加阻拦,只是叫我注意掩护。
果然,桥上的人正是被抽调到文书班做文书的有责!
有责和守土在桥上会合后,两人一齐向我们跑来。
有责带来了一个令我们不敢相信的消息,说是部队已接到命令,昨天下午已经开始班师回国了。连长让他专程来通知我们,命令我们即刻把这座小桥炸毁后全速跑步撤回国境内。
有责说,他接到连长命令后就一路狂奔来找我们,昨天后半夜就赶到这里了,但找遍了也不见我们三人的踪影,又怕山上的敌人放冷枪,也不敢大声呼叫我们,只能躲在桥附近的岩石缝里,等到天亮后,他才冒生命危险披上塑料薄膜在桥上来回走动。
有责还说,幸亏我们刚才及时发现了他,要不,他就掉头走人了。他找这么久都找不到我们,他怀疑我们可能也得到撤退回国的命令而先他回国了。
部队班师回国了?难怪此时桥上没有人员和骡马车队通过,难怪整个山谷除了山顶上几只斑鸠清脆的啼叫,和岩石缝里此起彼落的蛤蚧叫声外,一切都寂静得可怕。
“那怎么没见部队从桥上过啊?”守土问道。
“你傻啊,进攻谅山时有些部队和民兵民工是走这条路,可攻占谅山后, 谅山附近的大路任我们走了,凭什么还走这条深山老林里的小路?”
我们十分感激有责。有责本可以跟随大部队一起回去的,估计公社民兵经过昨天一夜的长途急行军,现在已经回到宁明县的爱店村了。但有责不顾个人安危,专程跑来通知我们。
我军大部队撤退了,敌人肯定马上要卷土重来。本来昨天刚接到撤军命令时,这一带的敌人不是被我军消灭了,就是被我军打散了,个别藏在山上的敌人也成了缩头乌龟。但因为过了一夜了,难保这附近没有敌人回来,如果敌人听到炸桥巨大的爆炸声,我们还能脱身吗?
我们正在紧张地商量时,突然就看到远处有几个当地人赶着几头牛远远向我们走来。
“我们走就走了,为什么还叫我们炸桥呢?”守土不解地问。
“这是命令,我们必须把桥炸毁,阻止敌人骚扰我后撤人员。”卫国好像上过军校似的,遇事都能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原来是守桥,让我们不惜代价甚至生命守住这座小桥,现在怎么又一道命令让我们不惜代价甚至生命把这座桥炸毁。唉,死也是桥,生也是桥。” 守土显然对连长的这种命令很不理解。
我们怎么才能够马上将桥炸毁,这也是一个大难题。当初修筑时,我们一心只想到桥建成后能确保我军各类人员和物资顺利地源源不断地运过桥,当时动用了全连民兵如蚂蚁搬家一样从山上搬来粗大的木料,冒着严寒站在河里打桩,一天之内就筑好了这座桥。现在,就凭我们四个人手上十多颗手榴弹,能否马上把这八十多米长的桥彻底炸毁?
“要炸毁,就要把整条桥炸个稀巴烂,如果只炸成几截,敌人很快就会修筑好的。”卫国说。
“八十多米长的桥,我们怎么炸?”守土道。
“用火烧吧!”我插了一句。
“烧到什么时候才着啊?”
筑桥时用的各类木材,干湿都有,加上这几天雨水不断,很难将其燃烧起来。
“战争是瞬息万变的,我们要一切行动听指挥,当务之急就是把桥炸毁。桥虽然有八十多米长,但我们只要把河中间深水处那一段桥炸毁就可以了。我们在河中间那三个桥墩上分别安放几颗手榴弹,就完全能够把桥彻底炸毁, 余下的手榴弹我们撤退的路上还有用处。”在家乡的水利工地上,卫国是优秀的爆破员,听他这么说,我们都点了点头。
“好,就这样定了。现在我命令,守土在犁刀洞用机枪负责警戒,我和保家、有责三人负责炸桥。注意,等会儿我喊一声撤时,大家尽快往北边跑,记住啊, 一定要往北边跑,往北边跑是回国,千万不要搞错了,往南边跑,越跑就会离祖国越远。”卫国生怕大伙不分东南西北,说的时候,用手反复指示方向, “时间紧迫,马上行动!”
卫国下命令后,四人一齐动手,把每三颗手榴弹捆为一组,共捆了三组,然后把每一组手榴弹都固定到河中间的桥墩和桥身之间,再用一根藤条小心翼翼地穿过每组手榴弹导火索上面的小铁环,最后,卫国再把藤条的另一端拖到北面桥头,四处张望了一下,便举起左手,大喊一声:“同志们, 撤——!”
我、守土和有责听到口令后,立即拔腿就跑,刚转过山脚,身后就传来“轰隆”、“轰隆”、“轰隆”三声巨响,整个寂静的山谷山摇地动。我们边跑边回头看,只见刚才平静的河面腾起了三柱水柱,小木桥瞬间被炸得飞上天,许多木板、木条、石头纷纷飞上天空,又纷纷落到河里,桥南岸远处那几个赶着水牛正欲过桥的当地百姓,吓得弃下牛们没命地狂奔入山林里。
卫国炸了桥就向我们快速跑来,刚刚追上我们,跑在前面警戒的有责向后一挥手,紧张叫了一声:“有情况,隐蔽!”四人应声闪进了路边的一丛灌木中。
半晌,我们用手轻轻拨开眼前的树叶,看到正前方是一块开阔的低洼地, 本来是一块水稻田,但收割后,就算一头猪在那里也会暴露无遗,更不要说一个人。水田边的一条田埂小路上,除了躺着几头发胀的水牛尸体外,几乎没什么树木。看到眼前这地形,我们四人心里都明白,这一道开阔的低洼地是我们回国的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因为四周的高山上藏有许多敌人,他们肯定早已风闻我军回撤,开始从山洞里钻出来疯狂骚扰我方撤退人员,同时开始在各个路口设卡把守。
我们在暗处观察了半天,果然见不少对方的公安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正忙着用篱笆来围路障,设立岗哨。背着枪的武装人员在路口四处晃动。
“这是一个南北走向的山谷,我们要回国只能向北走,但敌人在前面封路了,我们在这里又无险可据,我们现在要趁敌人没发现时赶紧返回犁刀洞, 那个洞很深,洞里还有地下河,肯定还有其他出口。再说,那个山洞上面的大山都是南北走向的,而且连绵几十里,就算那个山洞没有通向北边的出口, 我们也可以沿着山脚向北走,只要我们向北走,就能回到祖国。”大家都觉得卫国的分析有道理。
正当我们四人悄悄地向山脚下那个岩洞移动时,突然,正对面半山腰的树丛里“嗒嗒嗒”地向我们扫来一梭子弹,我全身一震,我的左右肩胛就像被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一样,痛得我大喊了一声:“啊!——”,同时整个身体就像骨架被抽去似的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保家!保家!——”卫国和守土、有责见状,三人连拉带拖着我一起趴到身边的一个土坑里。我左右两边肩胛鲜血直涌,很快染红了右胸前的衣服。
卫国、守土和有责见状,一时慌了神。
“保家阿哥,你们被包围了,赶紧放下武器投降吧!”突然,前方的山脚下有一女子用壮话大声对我们喊。
“是阮小芳!”卫国咬牙切齿骂着,“前几天我们就应该杀了她!”
阮小芳小时候来我家蹭过一段时间的饭,卫国和守土都认得阮小芳,虽然相隔着几百米彼此都藏在树丛中的岩石缝里,但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个曾经口口声声叫我们为“阿哥”,曾经多次跟我们一起上山摘野果,一起下河摸鱼虾,一起眼泪汪汪地唱那首歌谣的阮小芳。
“守土、有责,你们赶紧扶保家向山洞撤,我来殿后。”卫国说罢,就把机枪架到坑沿,怒不可遏地向阮小芳他们藏身之处猛烈扫射。
机枪一响起,守土和有责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我,跳出土坑后,快速地向犁刀洞跑去。卫国见我们跑到了山脚下,又向敌人扫了一梭子弹后,掏出一颗手榴弹奋力向敌人扔去,在手榴弹爆炸瞬间,借着弥漫的烟幕掩护,拎起枪快速向我们跑来。
“马上进洞,进了洞我们再想办法。”卫国边警惕地盯着山谷外边,边命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