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公举着手中“吱吱”燃烧的松香在前边带路,有责端着一支五六式冲锋枪忽前忽后跑着警戒,卫国和守土用担架抬起我,跌跌撞撞地向洞里快步走去。
“你们放心好了,不会有人追来的。”兴许是见卫国和守土气喘吁吁,打着火把的契公不时回头安慰我们。
“这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山脉,沿着山洞一直往北走,大概走上一天一夜, 就到山的另一边了,从那个出口出去,就是一条河流,那河流正好流到你们中国境内……这个山洞平时走不通,现在雨季还没来,洞里水位低,可以走过去。如果到了雨季,发了大水,山洞里就全是水,那就无法走人了,所以, 从这个山洞走应该是最安全的……”契公边走边说。
“这个山洞这么大,这么深,都打起仗来了,怎么没见有人躲进来呢?” 守土有点不解地问道。
“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个山洞是个麻风洞,平时不会有外人进来,就算打仗了,人们也宁愿被打死,也决不敢进来,怕染上麻风病……”
“麻风?那会不会传染给我们啊?”守土听说这是一个麻风洞,不禁吓得面色苍白。
“麻风?怕个屌 !传染又怎么样,不传染又怎么样?事至如今没办法了, 若真染上了,我们几个回去后就到凉亭去过后半辈子。”卫国脸色严肃地道。
离我们村四十多里远有一家医院名叫亭子麻风医院。那里有许多麻风病人,许多病人治好了,但因家人和村人不放心,不允许他们回来,这些治愈后的患者也受不了正常人的白眼,索性就在那里居住,靠政府的一些补贴和种些水果度过余生,终生再也不会踏上故乡的土地。去年,卫国和守土去水利工地,有一次曾到麻风医院附近找野果,当两人来到麻风医院前,见不少沙梨树,树上果实累累,一群麻风病人在果树下用小铁锤打石渣,显然,这些沙梨是这群麻风病人种的。他们每年等到沙梨成熟了,就请外边的人来帮忙摘果,之后拿到外边集市去出售。外边的人都知道这种又大又好吃的沙梨是麻风病人种的,因此吃的时候,人人都会用刀子削去一层厚厚的皮。
当时,卫国望着梨树上的累累硕果,鼓起勇气走上前问他们:“这些果卖不卖?”麻风病人很客气,纷纷说卖、卖,怎么不卖呢?种果就是为了卖钱嘛。还说,我们的果拿到外边卖很便宜,你亲自上门来摘,我们还会给你更低的价钱,比外边便宜一大半。
卫国大喜,即说:“那就赶紧上树给我们摘果呀。”
麻风病人们这才脸露愧色,半晌,低低地说:“我们腿脚不方便,麻烦你们自己上树摘吧。”
卫国和守土听他们这么说,这才发现麻风病人们个个手脚趾全都早已烂掉,当然不能爬到树上摘果了。另外,他们也是善良之人,他们不敢亲自摘果来卖,生怕传染给别人。
卫国和守土正想爬树摘果,麻风病人们却叫他们等等,不一会儿,有一个老人拿来两个方布袋给卫国和守土。卫国和守土每人拿了一个布袋,就上树摘果,两人先摘了几个来吃,觉得这些沙梨又大又水灵,咬一口,脆生生甜滋滋的。可是,两人摘了满满两袋果后,不禁面露愁容。原本是上山找野果的,不承想到会花钱,现在摘了人家两大袋果,两人身上却没有一分钱。两人在树上一碰头,不约而同生出了一个歪念头。
卫国和守土两人各拎着满满一布袋沙梨跳下树来,故作拎着袋子走到医院门边准备过秤,这时卫国突然给守土使了个眼色,两人突然把果袋往肩上一扛,撒腿就跑。一群麻风病人顿时傻了眼,拿秤杆的,拿算盘的,或坐在旁边聊天的,全部猛然站起来,边追边骂卫国守土两人的祖宗十八代。
“现在死都不怕了,还怕它什么屌麻风。”卫国咬牙切齿道。
“就算得了麻风病,被捉到亭子麻风医院石场干活,也比死在异国他乡的山洞里强百倍。”有责口气也很坚决。
打着松香火把的契公边走边向我们述说这个麻风洞的一些骇人听闻的往事。
那些年,我每年冬天的农闲时节都跑到边境线上的山洞里扫蝙蝠屎,边境线上有许多山洞,比如猪嘴洞、牛角洞、狮子洞、犁尖洞等等,我都去过, 用蝙蝠屎给农作物做肥料最好。边境线上的人不单我一个人去钻山洞扫蝙蝠屎,但从来没有人敢到麻风洞去,所以我每次到麻风洞都能很轻易掏满几麻袋蝙蝠屎。
以前,我去麻风洞掏蝙蝠屎时,晚上就住在山洞里,烤些蝙蝠来吃,对了, 蝙蝠剥了皮烤着吃味道还真不错哩。之所以住在洞里,主要方便晚上到山上寻蛤蚧,蛤蚧都是夜里交配,最容易逮到。再说,到过麻风洞要是给别人知道了,会把你当作麻风病人,亲戚朋友都会怕你,所以我每次去麻风洞掏蝙蝠屎都不会告诉别人。去的次数多了,我发现那个洞很长,约有几十里,我曾经用你们中国产的虎头牌手电筒照明,三节电池全用完了都还没走到尽头。
说到麻风洞的来历,契公说,这附近多年前经常有麻风病人,当地人怕被传染,所以麻风病患者弥留之际,家人就把他们送到洞口,做了葬礼仪式后, 就把还活着的病人送到洞里,麻风病人跟亲人诀别后就含泪走入洞中,爬上洞内的石阶上用绳索自行了断。这是一个残酷的办法,但四乡八邻都是这样给麻风病人送终的,而且每次给麻风病人送终时,村里还派出专人监督。一些不敢在洞内吊死的病人一旦跑出洞口,守在洞口的监督者就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们补上几枪之后拖到洞里用火烧成灰。
因为担心被传染,这些吊死的麻风病人的亲人们并不给他们拾骨重葬, 长年累月就吊在那里。
听契公说到这里,守土忍不住插嘴道:“怪不得我们刚才手榴弹一爆炸, 就把风化了的绳子震断了,骷髅纷纷应声掉下地面来,我们还以为是敌人从天而降哩!”
“怪不得这个山洞这么隐蔽这么安全,战事来临了当地老百姓也不跑进来躲避,原来,这是一个专门安葬麻风病人的山洞。真是一个神秘而又恐怖的山洞。”有责也恍然大悟。
我们在契公的引领下走了一夜,抬着我的卫国和守土时而匍匐前进,时而侧身而过,时而涉水,时而攀登。第二天,天色刚亮,在契公的带领下, 卫国和守土有责三人终于把我抬出山洞。出了山洞,又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走了半个小时,就到了一条向东流的河流。刚到河边时,契公停住脚步,指着晨光中炊烟袅袅的河对岸说:“过了河就是中国的宁明县峙浪公社了,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
在担架上数番昏迷的我,听到契公这么说,我的伤势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卫国和守土把担架放在地上,紧紧握着契公的手,流着泪说:“契公, 辛苦你老人家了,等到两国人民可以和平来往的那一天,我们每年三月三都去看望您和契婆两位老人家……”
“……好是好,只怕我这把老骨头等不到那一天了。我只求你们一件事, 现在我们村方圆数十里都是疟疾发病区,无药可治,每天都死人,小孩死得更多,要是再找不到药,我那小孙子……”契公说到这里,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你们回国后,想办法给我送些氯喹或者奎宁来……”
“放心吧,契公,我们一定想办法托人送过来。”
正这样说着,契公背上的布袋蠕动了一下,显然,布袋里的两羽鸽子似乎也感受到主人正在跟亲人话别,有着“文艺细胞青年”绰号的守土灵机一动,说:“契公,这样吧,我们拿你家这四羽鸽子回去,找到药后,我们把药捆在它们的脚上然后就放飞它们……”
“这是个好办法,我家这四羽鸽子已经养了两年多了,认得家门,去年曾经拿到集市上卖了想换点米,可卖出去后,第二天早上又听见它们在屋顶咕咕地叫。你们回去后,若是家里平平安安,那就让鸽子来告诉我和你契婆……”
契公把装着鸽子的布袋递给卫国,就跟我们告别了。当契公的身影消失在河边的草丛走进山洞后,我们紧张的心情才松弛下来。我们在山洞里走了一夜,现在人人都饿得全身冒冷汗,浑身无力,守土和卫国好几次要抬起我, 可两人的双腿都软绵绵的根本站不起来。
守土把契公留给我们的布袋打开,拿出一个方砖般大小的粽粑,解开粽叶后,卫国用手掰了一大块递到我嘴边,但我身体虚弱得连嘴唇都动不了, 我用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吃,吃饱有力气好上路。
卫国把粽子掰成三大块,饿得快虚脱的三人狼吞虎咽起来。
约莫过了一支烟的功夫,卫国他们的体力渐渐恢复过来了。有责和守土两人抬着我,卫国端着枪在后边警戒。可是,守土和有责抬着我刚走了几步, 身后约三百多米远的低洼处突然传来“嗒嗒嗒”的冲锋枪声,子弹在我们头顶呼啸而过,头上的树叶瑟瑟落下。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守土和有责双双一愣,两人双手一松,竟把我连人带担架摔在地上,当他们反应过来可能被敌人追击时,双双举着枪抢占有利地形。
“保家阿哥,你们被包围了,你们看看吧,前面是河流,左边是开阔地, 你们再能跑,也跑不过我们苏制冲锋枪的子弹!”
“什么?阮小芳?他妈的,前几天没打死她,便宜她了!”卫国一听是阮小芳的声音,怒气冲天,双手突然把冲锋枪举过头顶,“嗒嗒嗒”地向阮小芳藏身的半山腰打了一梭子弹,打得树叶纷飞,岩石上火星四溅。
“保家阿哥,你们不要再做无谓抵抗了,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缴枪投降,我们人民军优待俘虏!”枪声停下后,阮小芳尖着嗓子高声喊道。
显然,熟知这一带山洞地形的阮小芳对她爷爷进行了跟踪追击。
伏在地上的卫国伸手拨开树叶草丛,确实前面就是一条河,河的南岸原先是y 国一个村子,但战前村里的老百姓已全部迁走,变成了敌军袭扰我边民的前沿阵地。开战后,村里所有的建筑已被我军的炮火夷为平地,要想穿过村子,那无疑成为阮小芳他们练枪的活靶。
“守土、有责,准备手榴弹!”
守土和有责不动声色地从腰带里掏出几枚手榴弹,快速地拧开保险盖。
“等一下我用机枪向敌人扫射,你俩马上抬起保家向河边冲去!”
“卫国哥!——”听卫国说他要掩护我们出境,守土和有责不禁泪流满面地叫了一声。
“敌人不敢冲过来的,我机枪子弹打完了,还有冲锋枪,还有手榴弹, 你们就放心吧!你们赶紧把保家送到河边,我们的人一听到枪声,就会冲过来接应的。”
“嗒嗒嗒——”卫国用机枪向敌人藏身的地方猛烈扫射,打得敌人全趴着不敢动。守土和有责立即抬起我快速地向河边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