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明县爱店小镇窄小的集市上一个个新扎的彩门,往日稀稀拉拉的集市上挤满了欢迎的人群,还有从后方赶来支援的部队,走在路上稍有不慎,就会踩到别人身上。那是参战的官兵们, 他们实在太累了,震天的锣鼓和鞭炮声也不能惊扰他们的美梦……
“老乡,老乡,辛苦了,给几张盾币作个纪念吧……”几个穿着还没有下过水皱巴巴的新军装,显然刚刚从后方补员赶来的新兵蛋子簇拥着我们, 向我们讨要y 国纸币。
喧天的锣鼓声和震耳欲聋的爆竹声,还有舞狮的鼓点一声声的撞击着耳膜。道路两边人山人海,鲜花簇簇,整个小镇沉浸在胜利的欢庆之中。
“让一让!让一让!”我听到卫国、守土和有责三人不时叫着,我们到了村边的一个禾场,那里停放着很多伤员,正等候往后方医院转移。我躺在担架上,听到远处有熟悉的银铃般的笑声,我侧过头来,清楚地看到肖梅扎着腰带,背着枪,袖上戴着一个红袖章,挎着一个诊箱正在那里忙得团团转, 我想开口叫她,但动弹不了;我想告诉卫国,但我的双唇无法启动。过后我才知道,公社组织民兵到现场维护秩序,全力做好后勤工作。肖梅第一个报名来了。
躺在担架上的我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衣袋,一路碰撞叮当响的各类弹壳还在。我记得给三弟的承诺,我要带给他一大堆“子弹壳”。在生与死的边缘来回挣扎的我虽然神志不清,但我想到了我身上的子弹壳,有半自动步枪的, 还有冲锋枪、轻机枪和手枪的,这些子弹壳足可让我的弟弟们在同伴中显摆一两年。
“我们不要全部上交手榴弹,留几枚我们以后到河里炸鱼。”卫国抬着我,叮嘱守土。
“我也要私藏一些子弹,有空我们去水库打水鸟……”
从谅山附近一路马不停蹄跑回到宁明县爱店村,我一来流血过多,二来数日来粒米不进,本来已经虚弱得奄奄一息,踏上祖国大地后全身放松,竟神志不清起来,不断出现各种幻觉。我预感到我十七岁的生命即将结束,但我脸上却露出了宽慰的笑容。故乡的炊烟又袅袅升起,晚归的牧童又吹响了悠扬清亮的笛声。战斗中我曾经如何的勇敢如何的坚强,此刻,内心却充满了对父母、对亲人的无限思念,对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无限眷恋……在生与死的十字路口,处处都有为我走过奈何桥点着一盏盏回家的灯!虽然那个家冰冷,无边无际,无始无终,没有一起长大的玩伴,没有鸡犬相闻,我却遥遥地看到了故乡碧绿的稻浪,看到金灿灿的油菜花和绚丽多姿的野山茶,看到了那清澈透明、缓缓流淌的小河……中秋节母亲自己做的月饼,还有二姐……我不再怨恨二姐,甚至倍加思念她,我很想在二姐出嫁前,亲自向她表达我的愧疚,我应该帮她养蚕,跟几个弟弟一起帮她剥蚕茧,卖了蚕丝给她置一把出嫁时的大黑伞……
哥们,我不是诗人,切切不要认为我在此故弄高雅,我只不过把我当时的散漫的思绪如实记录下来罢了。如果你经历过生与死的反复挣扎,你就会知道人在弥留之际真实的想法。在生死之间,我的思绪一忽儿东,一忽儿西, 一忽儿对未来的憧憬,一忽儿对往事的追忆。虽然破碎零乱,但还没有完全散开,思念父母,思念亲人,思念故乡……我笑得热泪涟涟,毕竟我已回到了祖国,就算死,也长眠在祖国的青山里,每年在幡帐翻飞哭声满坡的农历三月三,也能听到亲人们深切的呼唤。
我躺在担架上,艰难地转动着眼珠,我在寻找祖国边关线上哪一处更高的山冈可以作为来生把守的制高点?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而近,我又一次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仰面躺在担架上的我,看到一架直升机正在我的头顶盘旋,禾场四周的芒果树被飞机的螺旋桨的气流压得全都伏了下来。很快,飞机停在禾场的中央,有人抬着担架纷纷跑向飞机。
卫国突然如梦方醒,他大声叫守土道:“走!”两人抬起我,箭一样冲向飞机。可是,当我们来到飞机旁,却被人粗鲁地推开了,可卫国双手铁钳一样紧紧握着飞机的舷杆,但他仍被人粗野地推搡着,还狠狠地骂着。卫国最终忍无可忍,右手突然猛地一撩开衣服,泪流满面地怒吼道:“他妈的,民兵就不是人吗!啊!……谁要是敢不让他上飞机,你们一个也走不了!”卫国说罢,左手猛然从腰间拉出了一颗手榴弹,怒不可遏。
“不错,我们是民兵,可我们也是从前线流血回来的!”守土和有责见状, 赶紧也把手搭在挂在腰际的手榴弹的保险盖上。
我侧过身子,晨光中,我看到卫国、守土和有责三人都泪流满面,脖子上青筋直暴。
旁人见状,不顾一切地抱住他们三人,可卫国铁钳一样的双手依然紧紧抓住飞机的舷杆不放。
在卫国、守土和有责的强硬要挟下,我终于跟其他穿军装的重伤员一样被搬上了飞机。飞机在爱店村小学的黄泥土球场上起飞,在村庄上空盘旋了一圈后,迅速向东北方向飞去。
约二十多分钟后,飞机在崇左县崇左中学的足球场上降落,我和同机的十一名重伤员被抬上早已在此待命的急救车,沿着左江边的棺材山,飞驶过连接崇左与龙州两地的泥土公路,急速驶向位于县城南郊的200 野战医院。
医护人员紧张地给我插管、输血……之后,我又一次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