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后,守土又在瓜棚下的盘磨上泡起了功夫茶,三人又坐着边聊天边喝茶。约莫过了一个多钟头,守土起身走出瓜棚,手搭凉棚望望天色,回过头来面露愧色地对保家说:“哎唷,时辰不早了,我要下地干活了,老婆天没亮就下地了,我再不去,她可有意见了。真是对不住二位了,你们继续坐着喝茶,晚上我回来弄点好吃的我们再接着喝两盅。”
“你忙你的,千万别管我,我都到家了,就别担心我了。眼下刚开春,又下了几场透雨,正是抢播抢种时节,你快去吧。”保家忙不迭地说。
守土返回屋里推出一部摩托车,把两包肥料和一把锄头捆在车尾,发动车子后向村口驶去。保家望着守土远去的背景,叹了一口气,颇有感触地说:“庄稼人不容易啊,哪有空闲坐着喝茶聊天。”
夕阳西下,小楼四周洒下一片残阳,突然有摩托车轰鸣声由远而近,保家和我赶紧站起来,我抬头看时,原来是守土收工回来了。
守土的摩托车很快就来到了门前,车后坐着一位五十出头的妇女,显然,那就是守土的老婆。
守土的摩托车尚未停稳,守土的老婆就跳下车,径直走到保家面前,伸出左手热情地跟保家握手。两人寒暄一阵后,保家这才对站在一边的我说:“这是守土的老婆,我的肖梅嫂子。”
听保家这么一说,我张圆了嘴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生怕听错似的,转过头来对保家低低道:“肖梅…… 嫂子?”
“不错,我叫肖梅。”妇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脸上迅疾闪过的疑惑迷茫的神情,大大方方地向我伸出左手来。
“就是…… 当年做过赤脚医生的那个肖梅?”我知道守土是有老婆的,可就算打死我,我也想象不出他的老婆就是保家当年的初恋情人肖梅!
不容我胡思乱想,肖梅笑吟吟地向我伸出左手来,可我仍然生怕认错人似的,一时不知所措。保家见状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对守土老婆道:“这位是阿井,‘井’就是横竖都是二的那个‘井’,是我在广州南沙的朋友。”
听保家这么说,我梦游般伸出双手,轻轻地跟她握了握。在握手的瞬间,我惊讶地发现,她总是用左手跟保家和我握手,我好奇地低头看了一下她那只垂在腰际的右手,不看不知道,一看我就不禁骇然了。我看到她右手上长长的衣袖虽然遮住了手掌,但在晚风吹拂下,我还是清楚地看到她的右手掌压根就没有一个手指,只剩疤痕累累的掌心。
“欢迎!欢迎!”我瞠目结舌不知所措时,她用左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热情道。
我如梦方醒,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肖梅,肖梅五十开外,头上撒了一把霜雪般斑白,眼角爬满了数条细密的鱼尾纹。肖梅说话时,不时喘着气,看起来身心有些疲惫,不过,虽然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纵横交错的沟壑,却掩饰不住她曾经的俊俏。眼下,虽然没有当年的青春靓丽,但她举手投足之间,仍处处流露出沉稳周到、善解人意、精明能干的特点。当肖梅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时,我虽然从她身上读不到雍容华贵、风韵犹存这些字眼,但我能从她那只纤细有力而又干练的左手读出了她曾经历过的阳光明媚和风霜雪雨、电闪雷鸣。
“她怎么会是守土的老婆?”万分疑惑的我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迷茫地松开肖梅的手后,抬眼望远处的水库。落日余晖映照着水面,晚风吹来,浪花朵朵,我静静凝视着波光闪闪的浪花,不知怎的,我竟然在波光闪闪的金黄色的浪花中看到了保家、守土、肖梅三人的笑靥,它们捉迷藏似地不断向我招手,不时向我眨着眼睛。这种幻觉的反复出现,让我吓了一跳,我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眼前的这个妇人就是当年整天背着诊箱手拎着鞋子走在田垄上唱着《赤脚医生向阳花》的赤脚医生肖梅吗?就是在保家出征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把围在自己脖子上那条带有体温的红围巾解下送给他以保佑他平安归来的肖梅吗?当年的肖梅含苞欲放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可现在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残疾人呢……
我怔了半天,这才从梦幻中清醒过来,我觉得肖梅身上一定有着不为我所知的故事,我好几次鼓起勇气想转弯抹角问一问保家,让他替我解开其中的谜底,可我好几次欲言又止。对保家、守土和肖梅他们三人来说,我毕竟是一个局外人,而且我现在身处少数民族聚居地的南国边关,我还是收敛些为好,就算遇到弄不明白的事,我可不敢两眼一抹黑地来个打破砂锅问到底,毕竟,肖梅身上的故事,肯定不可避免地牵涉到保家和守土。再说,保家给守土和肖梅介绍我时都这样说:“这位是阿井,‘井’就是横竖都是二的那个井……”这分明是提醒我要入乡随俗,要规规矩矩,别乱说乱动。
晚上,守土夫妇宰了一只在水库边放养的走地鸡,蒸了一条保家从水库里钓上来的活蹦乱跳的大草鱼,炒了一盆据说是肖梅亲自腌制的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腊肉,此外还有从山上采摘来的鲜笋和木耳等。用守土的话来说,全是“自给自足,粗茶淡饭”。不过,酒是瓶装酒,虽然仅仅是三十多元一瓶的“开口笑”,但保家说,这已经是在万侬集市上能够买到的最贵的酒了。
席间,守土和肖梅轮流争着给保家夹菜、敬酒,每当肖梅用筷子给保家碗里夹菜时,她双眼就止不住流露出温暖而又亲切之情。
守土酒量其实不是很大,吃了十多杯后,就面红耳赤,眼睛布满血丝,舌头也有点不听使唤了。但为了陪好我们,他仍然左右开弓,一杯接一杯地给我和保家敬酒。而肖梅,偶尔在席边坐下来拨几口饭,更多的时候是在灶边团团转着给我们续茶斟酒添菜。看得出来,守土、保家和肖梅三人都对这次期盼已久的重逢从内心感到由衷的高兴,纷纷争先恐后地聊着儿时的事,儿时的人。聊得最多的,自然是卫国。但每每一提起卫国的名字时,就仿佛琴弦突然“砰”地一声断开似的,接下来大家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久久的沉默,饭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这时候只听到他们长吁短叹。
晚饭结束后,守土夫妇俩就打着手电筒回村里休息。他们安排保家和我住在水库边的小楼里。对于安排我们住在这么个偏僻而又简陋的地方,守土夫妇俩颇感愧疚与不安。守土对保家和我说:“你们从广州大城市来,今晚叫你们住这么个地方,真是失礼怠慢了。”吃了不少酒的保家听守土这么说,即脸红脖子粗道:“都是知知己己,一家人不讲两家话,住这么个地方就怎么了?我在广州南沙夜晚外出钓鱼时,还不是随随便便往草地上铺一张塑料薄膜就胡乱睡了。”说到这里,他又转身对我高声说道:“作家,我们今晚就住这小楼,权当是出来夜钓,怎么样?”我赶紧连连叫“好”,并做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
守土在村里还有一间祖上传下来的旧屋,守土父母前几年过世了,两个女儿也到广州南沙打工了,家里就他们夫妇俩。原先夫妇俩都住在村里的旧屋,白天才到水库边干活,水库边这个小楼作为临时的避风遮雨和堆放渔具鱼饲料的处所。近年来,肖梅的腰病日渐严重,不便在村里与水库之间频繁走动,夫妇俩便把小楼简单装饰了一下,就搬来这里住了下来,免得每天来回走动。前段时间,听说我们要回来,又特意把二楼收拾得干净利落,让出来作为我们落脚的地方。
二楼果然很简陋,整层楼并没有间隔开来,其实就是一个大房子。房里没有电视机,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椅子和两张小凳子,靠近北边的墙边拉有一条铁线,上面挂有许多衣服,大多是中学生的校服,一看就知道是守土两个女儿上学时的校服。靠南边墙根摆有两张简陋的木床,每张床上已经铺好了一模一样的被褥。床单和枕巾上赫然印着“万侬中学”这么几个红色字体,显然,这是守土两个女儿在万侬中学读书时学校统一定制的。
“作家,你平时写作熬夜惯了,成了夜猫子了,在乡下这么安静的晚上,要是这么早就上床睡觉,是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呀?”保家见我仰面躺在床上,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掏出一支烟递给我。
我在床沿坐起来,一脸苦笑地点了点头。保家点了烟,喷出一口烟雾后,若有所思地说:“乡下没有辉煌的灯火,城里不见满天的星星。走,我们到三楼去看星星。”
两人披了件外衣,顺着楼梯爬到三楼。三楼其实是露台,四周砌有栏杆。东边用篱笆筑有一个鸽舍,鸽舍旁边用竹篱笆搭有一瓜棚,瓜棚下摆着一张长条木椅。
我仰望夜空,这才发现,在寂静而又漫长的乡村夜晚,静静地站在高处看星星其实也不失为一件颇为享受的事。漆黑的夜空中繁星点点,如颗颗钻石,镶嵌在黑色的天鹅绒布上。久居闹市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不禁觉得今晚如此繁星似锦的夜空确实为保家的老家抹上别样的魅力,也给我这一次南疆边关之行增添了一份独特的回忆。我很快就沉浸在无限遐想之中,心想:这满天闪烁的星星呀,在如此万籁俱寂的夜晚,它们都在不断地眨着眼睛俯瞰人间,争相向人间诉说着什么,不知芸芸众生是否听懂星星们的窃窃私语。
我静静地仰望着天上的星星,也许酒精作祟的缘故,我突然又不知不觉地想起保家、守土、肖梅三人的前世今生。后来,我低下头,让冰冷的夜风吹醒的我头脑,认真梳理一下纷乱如麻的思绪,我觉得最令我纠结不解的是肖梅。肖梅还是那个肖梅,可是,她为什么不是嫁给了保家,而是做了守土的老婆呢?肖梅的这个抉择,是否导致保家迄今为止仍茕茕独立孑然一身的主要缘故呢?
我越这样想,思绪就越显得纷繁杂乱。到后来,简直到了“剪不清,理还乱”的地步。但理智告诉我,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无疑的。
坐在瓜棚底下长条椅子上的保家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久久没有言语,也许,他还沉浸在刚才他跟守土夫妇聊起的那些往事的追忆中。
不知过了多久,保家默默地仰起头,久久凝视着深邃而悠远的夜空,似乎要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中寻找出那颗最明亮最耀眼的星辰。良久,他低下头自言自语地说:“肖梅是我今生最大的痛,虽时光荏苒,三十多年过去了,但我内心的不安与愧疚丝毫没有被岁月淡化。三十多年来,每每夜深人静,孤枕难眠时,我就情不自禁地在内心深处一遍遍地拷问自己:为什么肖梅抛弃了当初的诺言离我而去而转向了守土?虽然每一次拷问,都会引起我无限的愧疚与痛楚,这就像曾经创伤的心灵,伤口好不容易结成了疤痂,而我还是一次次地试图将其揭开,那必然无可避免地引起锥心的痛楚,但我欲罢不能……”保家低着头轻轻叹息道。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有点愕然而又迷茫。
保家并不回答我,当他静静地吸完一支烟,把烟蒂轻轻摁熄后,用一种平缓而又低沉的语气给我道出了他和肖梅之间那段不为外人所知的凄美的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