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就算我到了前沿侦察大队,就算我没有给肖梅回复片言只语,我相信,肖梅肯定深深理解我给她寄去的西蒙诺夫的《等着我吧》那首诗的深刻寓意,也许,她会等到我回来。但是,我到前沿侦察大队后不久,肖梅又在水利工地上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故。这一不幸事故,最终导致肖梅离我而去。
那是1981年“五·一”劳动节前夕,正在边境附近走村串寨放电映的守土突然接到公社革委会通知,要求他马上把电影机运到水利工地。公社要在“五·一”劳动节那天,在水利工地上召开全公社水利建设现场大会,公社叫守土把电影机拉到工地上去,一来提供照明和音响的作用,二来会后顺便也放一个片子,算是公社革委会“五·一”劳动节对上马水利建设工地的社员们的慰问。
那天早上,接到任务的守土在老乡家吃了早餐,亲自把器材装车后就出发了。按惯例,每到一个村寨放映后,第二天早上都是由该村寨派人用牛车或马车将放映器材运送到下一个放映的村子,这一次也毫无例外。
从这个村子到水利工地四十多里路。从早上就出发的守土,跟着慢悠悠的牛车翻山越岭逶迤向水利工地走去,中午时分,牛车来到了水利工地前边山脚下的一个十字路口。守土知道,从这里到目的地有两条路可走,东边这一条很远,但比较平坦,可走牛车和马车;西边这一条近得多了,但不仅道路崎岖不平,而且是盘山而上,还要走过山中的几座木桥,只能走人,不通车。守土觉得又饿又累,就不顾上级要求的“放映员要保持人与电影器材不分离”这一要求,让老乡赶着牛车往东边走,他自己则往西抄近路走。
守土盘山而上走了一会儿,突然前方响起了一阵高过一阵的尖锐的哨子声,循声望去,只见前方约五十米外的一个十字路口站着一位戴着柳条帽的男社员,那社员嘴里含着一个哨子,正弓着腰涨得脸红耳赤地拼命吹着,双手拿着两面小红旗不停地在空中打着交叉。保家一看这阵势,就知道前方要放炮了。
守土以前在水利工地上也做过爆破员,他急忙退到安全范围内躲避起来,不一会儿,前方的半山腰“轰隆”“轰隆”地炸响了,顿时,蓝色的硝烟和黄色的灰尘裹着大块黑色的石块被抛到空中,天空一片灰暗,这些石头又纷纷从天而降,落在半山腰上后又“轰隆隆”地滚下山脚。
不一会儿,前边又响了几声稀稀拉拉的哨子声。守土知道,那是解除警报的信号。守土又上路了,他刚走几步,远远看到迎面有一个人身材窈窕的女子正低着头挑着担子向他走来,守土定睛细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肖梅,肖梅被公社卫生院除名后就回到生产队在水利工地上的驻地参加生产劳动挣工分。
守土见到肖梅,见她又黑又瘦,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便打算停下来跟她说说话。
肖梅也看到守土了,不由笑着加快了脚步,很快她就走到了一座木桥上。这条所谓木桥,其实只是在山涧上空铺着两条捆在一起的松木,桥底离桥面有七八米深,虽然桥是简陋一些,但人们平时走在桥上也不至于掉到桥底。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当肖梅担着担子迈着轻盈而又敏捷的步子通过桥上时,右前方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挑着担子的肖梅吓得惊叫一声后便向左边倒去,连人带担子一起滚下桥底。
站在桥头等着肖梅过桥的守土听到肖梅 “啊——”的一声惨叫后,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听到桥底响起几声爆炸,之后肖梅又发出更为恐怖的惨叫。
守土不顾一切纵身跳下桥底,由于桥面离桥底约有七八米,守土重重地摔在桥底的石头上,全身不少地方被尖锐的石头刮伤,但他顾不得这一切了,他蹲下来背起遍体鳞伤浑身流血全身软绵绵的肖梅,艰难地爬到桥上。守土背着昏迷不醒的肖梅一边艰难地向工地医疗站走去,一边泪流满面地想:这不是别人,而是如花似玉的肖梅,是跟自己同饮一口井的水,同在一个禾场上庆祝收禾场节的肖梅,我不救她,谁来救她?守土泪水滚涌而出,他不时停下来用手背擦拭泪水,以便看清脚下的路。
守土每走一步,灰白的地上都留下一个血淋淋的脚印,守土一路洒着鲜红的血滴向工地指挥部医疗站走去。快到工地医疗站时,肖梅突然醒了过来,问守土:“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守土跟她说:“你从桥上滚落下来,受了重伤了,我背你去医疗站。”
“可……你身上全是血,你也受伤了。”
“救你要紧!”
守土拼着命继续向前走,最后快到医疗站时,守土却一头摔倒在门口,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事后得知,那一声巨大的爆炸是一个哑炮爆炸发出的。爆破人员不知怎的,竟然在统计已引爆的炮眼数目上出现了差错,误以为所有的炮眼都爆炸了。话又说回来,要在几十声接二连三的轰隆隆爆炸声中准确无误地听出爆炸了多少炮眼恐怕也是有点困难。同时谁也想不到,这一门哑炮竟然延迟了近十多分钟才爆炸。
当时肖梅刚好从驻地赶往本生产队的工地上去,临走时,队里一名爆破员让她顺便帮忙拿一包雷管去给工地爆破员。虽然有规定,雷管药炸要专人保管专人运送,但生产队人员实在太少了,再说不就是一段路吗?哪会料到肖梅会受哑炮爆炸惊吓而从桥上摔下,又触爆了拿在右手的那包雷管!
肖梅留医期间,当初追求她的那些人得知肖梅这一次从桥上滚落下来落个终身残疾,纷纷停止了给她来信。倒也是,在农村,娶一个媳妇虽说不等同于娶一个牲口,但又有多少人愿意娶一个几乎缺失了右手掌的人呢?毕竟媳妇娶回去,是要下地上山干活挣工分养家糊口的啊!
在肖梅受伤住院期间,守土一直陪伴在她身边,每天给她端水吃药,一直到肖梅出院。而我——她最想见到的人,非但没有回到她身边,而且一直到她出院,我都没有给她片言只语的安慰。
当时部队和民兵到前线轮值一般都是过一段时间后就回来,民兵轮值时间一般是两个月。但因为我不是一般的民兵,我是侦察兵的向导和翻译,我虽然思念肖梅,但我从没有回撤的念头。我经过十多次随队侦察,我已显得经验丰富了,我一旦离队,让别的新人来,我还真不太放心。毕竟我们的队员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个个血气方刚,但每个人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我宁愿牺牲自己的爱情,我也不愿看到我的队友们因为我的缺位而长眠在边关。
直到1982年10月底,我才离开前线。那时候法卡山已经完整地回到祖国的怀抱。我离开前线返回县武装部上班前,迫不及待地请假回了一趟家,但回到家里,眼前的一切令我欲哭无泪。原来,肖梅已经搬到守土家里住下了,没有摆婚礼宴席,也没有放电影助兴,守土已经放弃了公社电影放映员这份他最喜爱的工作,回到家里做了一个农民,为的是方便服侍他心爱的肖梅……
保家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久久凝望着眼前黑黢黢的水库。水库堤岸边的草丛中不时发出有节奏的蛙鸣,草丛中的小虫也在不知疲倦地唱着歌,萤火虫在我们头顶上穿梭往来,傍晚投到水库里的青草被鱼们咬食得四处散开,水面不时传来鱼儿们蹿出水面争食的响声。
沉默良久,保家又点了一支烟,长长叹息后,又继续说:
我那次回到村里,我泪流满面,痛不欲生。后来,守土跟我谈了一个通宵,我们谈了许多,谈卫国,谈y国的阮大芳阮小芳姐妹俩,谈卫里大哥未过门就被炸得身首异处的黄萍大嫂…… 当然,我们谈得最多的还是肖梅。
我记得守土当时这样开诚布公地跟我说:我们四人都是一条村子的,从小青梅竹马形影不离,但他守土是最幸运的,因为,相对我们三人来说,卫国牺牲了,我在战场上也受了重伤差点走进了鬼门关,而肖梅,虽然她没上战场,可是她被公社卫生院除名,又从桥上滚落下来被雷管炸飞了右手掌,落了终身残疾……而他守土,没有遭受过任何罪,冥冥中他觉得他有义务照顾肖梅,有义务尽最大能力给肖梅爱……而不是由你保家来照顾她。再说,你也知道肖梅的为人,她是真的为你好,这才离你而去,她知道她不能拖你的后腿,她知道你是用鲜血与生命来拼搏才换来手中那一本“米簿”,她怎么会忍心叫你回村里当个农民呢!
啊,守土与其说跟我抢夺心上人,倒不如说,他是与我抢夺服侍照顾肖梅!是与我争夺承担起压在我们四人身上的不幸!在肖梅滚落桥底右手五个指头被炸得全无踪影时,守土日夜守在她身边,给她温暖、给她生的勇气。本来,守土人长得白净斯文,多才多艺,又是公社电影队放映员,经常在各村寨里抛头露面,追求他的姑娘可谓数不胜数。可他最后辞去了放映员的工作,义无反顾地回来照顾肖梅……
保家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两人又陷入久久的沉默中。
“我……我觉得守土和肖梅两人现在也很幸福的,你也别过多愧疚。”沉默良久,我轻轻安慰保家道。
“但愿如此吧。”保家长叹一声,又顿了一下,继续道:“肖梅是我今生最大的痛,三十多年来,不管我如何走南闯北,我都忘不了她。想起她,心中的痛楚和愧疚就隐隐约约发作。后来我上了大学,入了城,也认识一些女性,但我一直忘不了心中的肖梅,这也许就是我迄今为止仍是孤身一人的缘故。”
听保家长长的叹息,我也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中。保家五十出头了,但至今还是孑然一身,平时我见他周末总是到珠江口的各个小岛上钓鱼,到黄山鲁上放飞鸽子,要不,就跟黄山鲁上的黎老爷子吃酒,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有点空虚寂寞,但又有谁知道埋藏在他心底的那段难以言状的凄美的恋情呢!
故事讲完了,两人默默地坐着。星光下,我看到保家不断用手背擦拭着眼睛,接着说:“经历过战火纷飞的人都深深地体会到,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个人的生命不是属于他自己的,而是属于他的战友们,属于他的队伍,属于养育他的故乡,属于他所挚爱的祖国。生命如此,也许爱情有时候也如此……”
夜深了,我站在楼上,反复咀嚼着保家关于生命与爱情的论述,我似懂非懂,但我知道此时此刻,我不能再问保家。我从椅子上站起来,默默走出瓜棚,来到开阔处,仰首遥望南方边关山顶上那些闪烁明亮的星星,它们清澈得如水洗过一样,纤尘不染。看似一颗颗孤单的星星,其实它的周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星星。你也许会觉得它们很寂寞,其实不然,它们总是相互眨着眼睛,仿佛相互间有讲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情。我看着看着,不知怎的,仿佛有如泣如诉的歌声在耳畔萦绕起来:
夜蒙蒙,望星空,我在寻找一颗星,它是那么明亮,它是那么深情,那是我早已熟悉的眼睛,我望见了你呀,你可望见了我,天遥地远息息相通,即使你顾不上看我一眼看上我一眼,我也理解你呀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