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南疆丛林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十七章 渡尽劫波兄妹在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二天早上用过早餐后,黄文找到我,主动提出要带我去边贸集市走走。保家和守土听说黄文要带我去边贸,都不反对,但他们两人都说有事,不能随行。

    所谓的边贸,其实是国境线上的一个集市。跟内地的集市有所不同的是,街上几乎所有商铺的招牌都用两国文字书写。

    走在边贸点上,最扎眼的是街道两边家家户户商铺、楼顶都有一面以上的迎风飘扬的国旗。国旗有大有小,但每一面都是崭新的鲜艳的。

    “是不是到了三月三才挂国旗?”

    “不是哩,你一年四季来随时都会看到国旗,不仅公家单位是这样,农民建新房哪怕还没建成,也往往在楼顶插一面国旗,往上建一层,就把国旗往上移一层。所以,不论你走到哪里,哪怕房子再旧,哪怕只是一个竹楼,只要有人居住,楼上最少也插有一面国旗。多的话,在各个高处都插有国旗。”黄文自豪地告诉我。

    “那这里插国旗有什么讲究吗?”

    “肯定是有讲究了,不过,我也说不清,总之,要插在自家最显眼最醒目的地方。这是宣示嘛,对面就是另外一个国家了,有国才有家嘛。自己的家,自己所在的单位,插上自己的国旗,就宣示国旗下面住的是我们国家的公民,神圣不可侵犯……”黄文郑重其事地给我说。

    两国边民在这里互市,人民币在这里十分坚挺,y国商人手里抓着大把人民币,一些y国妇女在街头的十字路口坐在一大堆花花绿绿的y国纸币上,她们专做两国货币的兑换生意,赚取两国货币汇率的差价,也算是民间金融家了。

    街上两国边民有说有笑,y国女人跟中国男人打招呼时,都开口叫“中国阿哥”,而中国边民私下称呼y国少女也几乎一律叫“N妹”。两国的大型货车穿梭不停地装卸货物,到处可见正在装车运往y国的中国商品,有彩电、DVD、VCD、空调机、电饭锅、瓷器、成衣、日用百货、玩具、塑料制品等,其中相当一部分还转销到老挝和柬埔寨。这里的商铺起码一半以上是y国人开的,不少y国客商已经可以用中文流利地交流了。y国产的绿豆糕、椰子糖、果脯、药油、拖鞋和绿帽子四处可见。y国的大货车全是清一色的法国进口车,又高又长,质量很好,在检查站排成长龙等待过境,巨大的引擎声给小镇增添了热闹非凡的气氛。这些车在装卸货物时,跟中国的车屁股对屁股,就在车上搬运货物,想不到两国的货车竟能做到这样无缝对接。

    边贸点上的饮食店招牌大都写有“pho”、“com”等y文字样,是“糕”或“米粉”的意思。y国风味的糕或米粉是用开水烫过,浇些用鱼露(y国酱油)炖好的肉汁,配上薄荷叶和辣椒,再挤上几滴青柠檬汁,味道绝对一流。

    走在街道上,不时看到头戴尖顶白色斗笠,眉清目秀身材婀娜的y国女子,她们挑着y国粽子或火龙果四处兜售。只要你向她们瞟上一眼,她们会立即用不太清晰的普通话或者广西白话问你要不要买粽子或红毛丹。凡光顾边贸的内地来的游客,往往都喜欢跟她们讨价还价,买些异国的水果尝尝鲜。

    走到关口处,我们停住了脚步,在这里往前再跨一步,就踏进y国国土了。虽是两国的国界,但不过是一个关口一条横木拦住而已,不时有y国百姓肩挑手扛一些货物过来,也有不少人从这里提着货物回去。

    当我们在关口溜达时,突然,从前面一间卖药酒的店铺里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争吵声,很快就引起不少人围观,我和黄文也过去看热闹。黄文带我走进那间店铺,只见店里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玻璃药酒瓶。黄文告诉我,y国人有喝药酒的传统,很多动物、植物都可入药,许多y国饭店里都有药酒出售。黄文指着一个大口瓶说:“这个是二十斤装,你看看,里面有y国野人参、眼镜蛇,这绝对是送礼的好东西。”我粗略扫了一眼,店里琳琅满目,有眼镜王蛇酒、蛤蚧海马酒、鹿茸蛤蚧海马酒、人参蛤蚧海马酒、蛇鹰蝎子酒、蛇蝎酒、三蛇酒等等。

    “这是我们y国药酒,中国顾客不一定知道它的功效,因此一定要对中国顾客说清楚明白。什么人能喝,什么人不能喝,不能喝的人喝了就会出事,严重的还会死人。我做的虽然是小本买卖,但坑害中国人的事就算给我千元万元我也不会做。做人做事全凭良心,伤天害理的事决不能做!”

    刚刚停息下来的争吵声突然又响了起来。我循声望去,只见门店的角落里,有五六个y国妇女围在那里争吵,她们个个头顶斗笠,上身穿白色丝绸长袖衣,下身穿宽大的黑色裙裤。刚刚大声说话的是一位年纪五十出头的妇女,身材高挑,长长的披肩发有些凌乱和枯黄,鹅蛋形的脸虽然有些憔悴,但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看得出,年轻时肯定是一个青春亮丽的美女。

    “……黄文阿弟,你来了?”

    我吓了一跳,正当我呆呆地看着那妇女时,她突然转身向我们走来,原来,黄文跟她是认识的。

    “保家阿哥呢,他还没回来吗?”

    “保家哥哥已经回来了,他明天到烈士陵园扫墓后才能来见你。”黄文说。

    听说保家要去烈士陵园,那妇女刚才神采飞扬的双眼突然低垂了下来,脸色变得苍白,神情落寞。

    “刚才吵什么啊?”沉默良久,黄文转换了话题,那女人又一扬头,说:“刚才有几个中国客人想买我的药酒,开的价钱也高,买的也多,但我想,凡药都有三分毒,更何况用剧毒的蛇泡出来的药酒,因此我就好心告诉他们,什么人能喝,什么人不能喝。我建议他们先少买一些回去试试,若是合适,再来电话,我免费寄给他们。想不到我们一起卖酒的伙伴就用y国话骂我傻,骂我不会做生意,我就生气了。这不就吵起来了。”说话间,那几名y国妇女低着头悻悻地走出了店门。

    “这位就是保家哥哥在y国的亲戚阮小芳,我平时叫她阮阿姐,这位是保家哥哥的朋友,跟保家哥哥一起从广州来的,他第一次来边境,来看看边贸……”黄文突然想起还没给我和那妇女作介绍。

    听说眼前这位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的妇女就是当年曾经跟保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后又在战场上跟保家刀枪相向的阮小芳。我浑身突然触电一样抽搐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好!你好!”阮小芳转过身,向我伸出手来,我反应过来后,也伸出双手。在跟阮小芳紧紧握手时,不知怎的,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句诗句:“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上个月,保家阿哥的鸽子就捎信来说他今年三月三要回来,我们全家都很高兴,二十五年没见面了,我们全家人都很想念保家阿哥……”

    告别时,阮小芳不顾黄文的劝阻,坚持送我们到店门口,这时我才愕然地发现,她走路时右脚一瘸一瘸的,我突然想起了保家跟我说过当年他们与阮小芳在战场上刀枪相向的往事,心里不由无限感慨。

    一个小时后,我们乘中巴车回到万桥。下车后往村头的水库堤坝走去,远远看见保家一个人在水库堤坝下的竹林边慢慢踱着,脸上神情凝重。

    “保家哥,你在这干吗?要砍竹子吗?”黄文远远就高声招呼道。

    “不砍,不砍。”保家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待我们走到他跟前时,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黄文啊,当年你还穿开裆裤时,曾带我们来这里砍竹子,拿来搭建庆祝收禾场的舞台,后来我们出境作战时,你又带我们来这里砍过一次竹子,那次砍竹子是用来做担架的……当时你还小,可能没有印象了,但我今天故地重游,真是感慨万千啊……”

    三人一路无语,默默向黄文的家走去。

    回到黄文的家,院子里很热闹。黄文的母亲正用筛子筛着炒熟了的芝麻,院子里弥漫着诱人的香味。刚刚回到娘家的四个姐姐有的在推磨,磨盘上放有大盆打沙糕用的糯米。有的则包粽粑,有的在灶房里煮着棕粑,守土夫妇则坐在天井里扎花圈和金纸。

    看得出,保家、守土和黄文全家都十分看重明天到烈士陵园的祭拜。不仅择良辰吉时,还准备了丰厚的祭品。

    我和保家一起帮忙扎花圈和纸钱。

    “怎么样?边贸有什么看头吗?”守土边扎纸钱,边淡淡地问我。

    “见了……阮阿姐。她说,上个月她就接到鸽子送来的信了,明天下午全家都过境来见保家哥哥,说是二十五年没见了,全家人都很想念保家阿哥……”黄文抢着替我回答了。

    “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守土突然望着保家道。

    “1989年夏天,我在边贸集市上见过她,这之后一直没见过,是该有二十五年了……”保家叹了一口气,边扎着纸钱,边给我们讲起上一次在边贸集市上见到阮小芳的往事。

    1979年我们班师回国后我负伤住院,而卫国和守土并没有忘记给契公弄一些治疟疾的药的承诺,一回到家里,就开始寻找名叫“氯喹”和“奎宁”的药。肖梅听说这事后,从公社卫生院找到了半瓶,交给卫国和守土。卫国和守土马上通过契公给的那四羽鸽子把药送过去,同时继续寻找这两种药。后来发现这两种药在国内不少地方竟然都没货了,肖梅问了好几家防疫站的医生,医生们都说,这两种药原先在国内各地防疫站都有,但由于多年前疟疾在我国各地就已经几近绝迹,因此,各地防疫站存放的氯喹或奎宁大都处理掉了,有的甚至整箱整箱用来填路。但卫国和守土还不甘心,先后给扶绥、宁明、上思等十多个县防疫站去信,回复全是无货。后来,守土到百色田林县出差,顺便到防疫站碰碰运气。当时他刚走进防疫站的大门,无意中在防疫站的楼梯下面发现了一大堆跟废旧报纸堆在一起的氯喹,当即找到站长,并跟他如实道出了实情,站长当即表示免费送给他。守土一共搬走了六箱,每箱十二瓶,每瓶一千粒。

    守土辗转把六箱药弄回了家里,但因战事不断,边境上布满了地雷,虽近在咫尺,但实在无法送过去。到了1980年农历三月三,有一个熟人冒着性命危险从y国越境过来,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说是契公被人告发,被当局判了投敌罪被枪决了。不仅如此,契公他们那条村子也被当局强迫迁到别处了。这种情况下,我们实在无法将药送出国境。直到1989年,两国关系稍为缓和后,我从边贸点一位专卖吊床的y国熟人口里得知了契公契婆他们家的确切地址后,这才托那人偷偷把一瓶药带过去。不久,那个卖吊床的熟人给我回话说,药已经送到了,只是送过去太晚了,契婆的那个村子又有十多个患疟疾的村民因缺乏药物而先后死亡。

    契婆收到药品后,马上叫她的小孙女阮小芳过来跟我接洽,求我多给几瓶药,因为村里病人太多。我收到口信后,选定了一个集市日,带着十多瓶药前往边贸点。

    那天,阮小芳如约在边贸点见到我,她一见我,就泣不成声。原来,她爷爷被枪决后不久,阮小芳就嫁人了,十年间先后生养了三个孩子,不幸的是三个孩子先后都患疟疾死去。

    我把满满一箱药交给她时,她伏在药箱上哭得撕心裂肺,摧心剖肝:“保家阿哥呀,我的三个儿子都死了,你怎么不早点把药送过来呀?……”

    听着阮小芳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也不禁落泪了。半天,我才轻声对她说:“1979年我们一回到国内,卫国和守土通过你爷爷送的四羽鸽子给你们送去一小塑料袋的氯喹,他们亲眼看见四羽鸽子双双向南飞去……”

    “可我们没见它们飞回来啊,那阵子阿弟病情危急,奶奶天天站在门外的土坡上望着北方的天空,望眼欲穿,可每天除了偶尔几只盘旋的鹰隼外,从没见一羽鸽子,最后,奶奶也在绝望中送走了阿弟……”

    若干年过去了,每每我仰望天空,总觉得在遥远的天边有四羽腿上捆着一小袋药品的鸽子,当它们精疲力竭快飞到目的地时,浓黑的云层里突然闪出好几只张牙舞爪的鹰隼,狠狠地向鸽子扑去,瞬间,天空没有了鸽子的身影,只有几根羽毛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中飘零……

    保家讲完了这段往事,大家都沉默不语。院子里除了弥漫着粽子、沙糕的香味外,还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是悲恸抑或是惋惜的气氛。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