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我才惊奇地发觉,我在外拼搏的这些年,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恢复高考后,中央又给受了二十年无产阶级专政的右派平反,让他们重新走上各自的岗位,为祖国的建设添专加瓦。许多被划成右派的人都先后被摘去“帽子”,并落实政策:回原单位工作,补发工资。电影《天云山传奇》在全国滚动放影,国人都同情右派,为右派鸣不平。因此,从中央到地方,很多领导职位都交给了过去的右派。
我们的张老师,也不例外地得到参加区上平反会的通知。
那天,他去到区上听了平反的文件,就激动得和老右派们抱头痛哭了一场。全区十多个右派,半数是教师,特别是邻村小学的吴长鬼,激动得大唱大跳起来。末了,他还办了所有右派老师一顿招待。在举杯时,他慷慨激昂地说:“大家高兴起来吧!我们的机会来了,振作起来吧!夺回我们二十年的损失的时候到了。”
张老师没有右派帽子了,走路倒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头很轻,脚也很轻。一路上晃晃悠悠的,那过去的被批斗,被学生追打的往事总在面前晃动。回到家里才觉得塌实了些。这晚,他想得很多,几乎彻夜未眠。
没过几天,小学校长刘一发亲自来请他回学校。还为他开了个小小的平反会,又吃了一顿团结饭,就算我们的张老师恢复工作了。
学校是国家办的,只要有工资关系就行,所以,校长就叫张老师敲敲钟,再上两节体育课。这对多年不再上课的张老师来讲,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至于过去被刘校长打成右派的事也就不再计较了,何况国家还要补发一部分工资呢?而且,刘校长也是在工作组的领导下做出的决定,所以,我们的张老师非常感激刘校长。
快满六十的张老师坚持上了一年班后,就让他的小儿子顶班当学校炊事员,退休回家颐养天年了,我上街时看到过他,看他身体很好,笑容满面,我真为他高兴。
过去的地主王文也翻身了。可王文该怎样落实政策?公社党委讨论过多次,说他是右派但并没真正划成右派,只不过什么坏事都由他来开头才能打开运动局面罢了,并且他也没有工作单位,谁去恢复他的工作?谁去补发他的工资?说他是地主,可当时并没有为地主平反的政策,而且,他也不能算作地主,顶多算作地主子女。后来有个干部突然灵机一动说,过去王文当过民办教师,现在恢复他的民办教师职务不也算落实政策了吗?听到这个办法,大家都说是好办法,于是王文又当起民办教师了。可他恼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一点知识的影子。校长给他拿来的语文教材,他有一半都不认识,原来有许多都是简化字。校长又给他拿来《简化字表》,并给他讲解简化字的规律,但,要读完一篇课文比载秧打谷都累。为了完成党和政府交给的任务,他就下决心拜所有老师为师。终于备完了一课,他又兴高采烈地像二十多年前一样走进教室。可这次一进教室就心跳,不知说什么好,脑子里一团糟,心跳加速。正下不了台时,班主任走进教室向学生介绍他,还特别介绍他是全公社惟一的大学生,还赢得学生长时间的掌声。他终于回过神来,胡乱地上完了一节课。
这样的熬了一个星期,他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他怕误人子弟。于是向公社党委交了辞职报告,党委书记想了很久后才叫他回家等候通知。
没过几天,公社福利院院长亲临他的茅舍接他到福利院上班。他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要说送他去养老,可他还不满五十岁,也许,公社党委就是想弥补王文吧。
王文看到福利院里种植的十多亩柑橘不结果,就自费买来书籍看,然后主动要求去果园工作,剪枝、嫁接、施肥忙得一塌糊涂。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两年地辛勤耕耘,原来七八年不结果的柑橘结果了。红橙橙一遍,引来多少商人,引来无数馋嘴的刚刚解决了温饱的人们。王文出名了,王文了不起,金子发光了——院内院外一遍赞扬声。果子卖了钱,老人们的生活好转了,全院上下的人都喜欢他。
后来,我再见到王文时,他的腰好像一夜之间就直了起来,满脸微笑,幸福得要死,干起活来特别有劲。人有劲就特别聪明,他开始按市场的需求改变水果的品种。红橘变为桔橙、碰柑;一个橘柑品种又变为几个品种,载上草莓、枇杷、等。
再说我的政治启蒙老师,曾经领导过我30年的生产队长邹如石吧。
我回家第一个碰到的就是他,他说:“小安娃回来了?发胖了,城里的生活是比我们农村安逸些啊!”
我说:“一样的,大家都一样。大爷,你现在身体好吗?”
他叹一口气说:“就是不好了,人老了,到处都出毛病了。”
想到他过去领导我们走社会主义道路,农业学大寨时那用不完的力量,那摧不垮的身体,那坚定的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信心,我就思绪万千,他的很多故事就浮现在我眼前。
那时人们的觉悟不高,出工不积极,可我们的生产队长邹如石就有办法。当打钟的社员按照时间,在打钟山上敲了出工的钟声后,很久都不见人出来时,我们的队长邹如石就用土话筒在打钟山上骂人:“我日你们的先人板板,出工像躲杀场一样在家里走不出来。你们在家里做娃娃吗?晚上干也不迟嘛!”
说来也奇怪,一个二个的被骂得笑嘻嘻地从家里、自留地里跑了出来,有胆大的还敢和他接话,很快,人就排满了一个地。
可走到地里干了一会后,一个个就都害了瘟似的,有的索性就站着吹牛。
这时,我们的队长邹如石又气急败坏地大骂:“狗日些又站起干什么?你们整哪个?整生产队!整国家!你狗日的还有良心吗?有一点良心也被狗干求!”。
这一骂,真有效,害瘟的人们伤病痊愈,奋起锄头向土地劈去,没一会工夫,整个一个几亩的地就被放翻。
这时,我们可爱的队长就笑着说:“这才像干活路的嘛,狗日些真讨人骂。”
我常见他一个人坐在家门口抽闷烟,许久不说话,只是偶尔叹一口气。压在他肩上的胆子也确实太重了,一个人要和全生产队132个人斗,太难了。也许他在反思自己的功过,想找出一种方法来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但这方法是什么呢?也许他在想:把土地分给社员,让他们各人种自己的土地,看你狗日些还耍奸不?偷懒不?想到这里,他就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忘本,这是背叛!我们坚决不能走那条道路。
我看到他那样子,真像拉着生产队农业的重车的一头老牛,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地前行。
后来,在开队长会交流经验时,听到别的生产队长把农活包工给社员做,他回到生产队队时,也就采用他们的方法,尽量把每一项农活包给社员做。讲“记件”,可那些人很狡猾,钻空子。给棉花浇灌时,你讲“挑一担多少工分”,他挑到地里,三两下就把粪水倒到地里,管它是否均匀地分到各株棉花;你讲“浇灌一亩多少工分”,他们就不顾分量,一挑粪水能够浇灌得比过去浇灌的面积多一倍。他看到社员们的这种行为,就只得又站在田地边骂人,骂得他们一个个埋头干活,骂得自己口甘舌燥,大家又才出点力,做得好一点。可他回到家里,饭都吃不下,喝了点稀饭汤,又要开始催社员们上工了。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干。本来就很干瘦的队长邹如石,快累成一把筋了。但他不愿退出生产队长的历史舞台,他想要带领大家学大寨,带领大家走上富裕的道路。
粉碎四人帮后,农村已经实行包产到户了。在包产之前,对大队干部进行换届改选。大队干部要求年龄在35岁以下,学历要求初中以上,生产队队长年龄要求在40岁以下。所以,我们的老队长邹如石在干部改选中,就被一个高中生邹明新替代了领导职务,我们可怜的队长终于得解放了。论说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他无法面对自己几十年来坚守的毛主席制定的政策,无法面对自己被领导的现实,无法容忍那个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自己面前大声讲话。因此,他几乎是不去开会,虽然只要去了,新队长总要谦虚地叫他说两句。
很快,龙门大队也和全县同步,搞起了包产到户。所谓包产到户,并不是你想包多少就包多少,如果那样的话,劳动力强的家庭把土地都承包了,劳动力弱的不是就该喝西北风吗?所以,实际就是按人口把土地平均分给各户去承包。
社员门做梦都没想到交给生产队28年的土地,在1982年又归还给自己耕种。但这次不是要回过去的土地,而是重新分配。
现在他不当队长了,家里承包地土地也由儿子媳妇们去做了,没事干,在家待得难受,就一个人朝过去的打钟山走去。他似乎又有了使不完的力量,他很快就到了山顶,他放眼望去,差点气得半死。那些人在自己承包的地里锄草,干得非常起劲,连懒腰都不伸一下。过去做生产队的活路,哪有这么卖力?于是,他忍不住就又开始骂人:
“狗日的,走资本主义道路起劲得很,走社会主义道路拉都拉不出来!总有一天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尽管他这么担心社员们吃二遍苦,但社员们收获的粮食反而比在生产队时多得多,而且还不用整天在地理干活,甚至有的人不在生产队干活,跑到城市里去打工,到了春节回家拿回大把大把的钞票,一家人风风光光的过年。看到这些,老队长邹如石就骂不出口,彻底懵了,一个人呆在家里生闷气,不久就患上了肝癌。
后来回家后不久就听说他走了,也省得他看不惯生气骂娘了。
这次办理妻子和儿子们的农转非户口,比过去更简单了,只在公社公安人员那里领一张县公安局发的迁移证,填上姓名年龄等,再盖上公章就行了,没花一分钱,没说什么好话,一切得来太容易了,真是不可思议。拿着这朝思慕想了几十年的迁移证,我们急急忙忙的赶回家把户口上了才相信是真的。
我的妻子和儿子们的户口解决后,我们的粮食就够吃了,不用再去粮站买议价粮,有时还会剩下些粗粮票,拿去卖给弹簧工们买面粉做馒头吃。
户口的解决,不仅是粮食的问题,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城镇居民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招工、招干就有很大的希望了,至此,我们全家才算真正意义上走进了城市。这是我们农村人一辈子的梦想,想不到这么快就实现了,我们全家不知道有多么高兴。
我为这个班没做多大贡献,我的学生还没学到多少知识,也就是说,我这蜡烛还没有照亮他们,却又被他们照亮了。
我现在没有了后顾之忧,不用说,我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了教学和班级管理上了。
后来,我班的学生成绩一路领先,学校举办的各科竞赛都是获奖最多的班级。特别是我教的数学科的竞赛,全校的前三名都被我班夺走。在全省一年一度的“缙云杯数学竞赛”中,高山县的前四名,我班夺得了第一、第二和第四名。
到了初三年级时,我班的学生成绩,组织纪律等都已雄居高山县所在地班级之首,我们班被评为校、县级先进班级,我还被县团委授予优秀辅导员的称号。
我们这个班终于在经过风雨之后见到了彩虹,我们班的中考也考得很好:高分人数在全县名列前茅,全县三个上省属中专的学生我班独得两名:那些年代,学生要考上一个中专就高兴得不得了,莫说省属中专了,因为只要考上中专,毕业后就是国家统一安排工作,就意味着成了国家的人,端上铁饭碗了。遗憾的是,我在最后学期没有像其他班一样把后十名的差生淘汰出我班,在平均分数上就比有一个淘汰了后十名差生的班略显逊色,没有达到我民族班的那种绝对老大的风范。我都觉得有些高兴不起来,但我到县教育局开会时,教育科长说,你一个班数学上90分的人数就有15人,比我们高山一中四个班的人数都还要多三人,省属属中专都有两个,谁敢说你的教学成绩不好呢?
我想,确实是这样,世界上只有更好,没有最好。
这时,恰好宣传部秘书因病要退休,县委宣传部、组织部却把我当成一个宝贝,他们决定调我去县委宣传部当秘书。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即刻就到宣传部长家拜访,可他却说我们教育局长不同意放人。我非常沮丧地回到家,我动员了我所有的关系去教育局长那里帮我做工作,但都没成功。从此,我就有了调离这个地方的打算。
但当我在暑假把调动申请书交到县委宣传部时,县委、县政府却提出只要我不走就给我妻子解决正式工作的承诺。为了家庭,为了我妻子有一个工作,我在十年内不能调离的协议书上签了字。
签字后不久,妻子就被县劳动局招工,安排在我们学校伙食堂当炊事员,工龄从当临时工的83年开始算,我的两个大学同学的妻子也一起解决,当时我们都说县政府对我们太好了,这生不好好干就对不起政府。
招工的事情县委县政府负责人颇费了一番周折,我们的妻子的文化都不高,如果真要参加文化考试,可能没有一个人会过关,于是他们想到了考厨师技术,就通知国营餐厅的厨师做主考,我们的妻子们到国营餐厅各炒一份菜让厨师打分,结果都及格,我的妻子当时在学校食堂买饭耽误了时间,到考试地点时厨师想下班,就说,把招工表拿来我帮你填上就行了,你们都是做饭多年的师傅了,没问题。
我的妻子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她能到我们这样的省重点中学工作,她会和我一起参加我们学校的教职工大会。
对于高山县委、县政府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举措,惊动了很多和我一样情况的在其它县的同学,他们纷纷跑到我家打听情况,但直到我的那些同学退休都没有能如愿以偿。
这不仅要感谢高山县的领导,而且要感谢高考的恢复。恢复高考的前几年,我们龙门县每年有几百农家子弟走出农村上大学,然后在城里工作,结婚生子,繁衍后代,变成了城里人。
后来就是每年一千多,现在高校扩招了,我们龙门县每年就有六七千个农家子弟考上大学,走进城市工作,成为地道的城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