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赵静她们有课,我也难得清闲,吃了饭就去图书馆。《军事哲学概论》已经读了一大半多,今天晚上必须得读完。因为,在我的计划里,下周将是《金融学概论》。我是一个一旦有了计划,就会想方设法都要去完成的人。
书终于读完了,我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书中重点的地方我也做了笔记。我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等到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一张笑吟吟的脸立在我的面前。
我顿时觉得自己想哭。这是一张我们寝室每个人见了都想哭的脸。
其实这张脸非常好看,既有江南女子的那种婉约,也有北国女子的那种大气。她就是我前面说过的那个我们系唯一拿得出手的女生——上官艳丽,名字是俗得一塌糊涂,姓氏却是少见得很。
她是我们在这个学校最痛恨的人。三年来,她至少从我们这里骗走了5000块钱,而且是一年比一年凶狠,绝对的手起刀落心不跳,一心要把我们烧。
在我们的日夜诅咒声中,终于有传闻说她那个在北航读研的男友在听到了人民群众的痛苦呼声后,终于干净彻底的就把她给踢了,转身投入了一个户口在北京的女孩的怀抱,为此我们寝室还专门去买了瓶沱大以示纪念。
看到她笑吟吟的那么望着我,迷人的笑里却不知道又藏了什么肮脏的念头。我几乎是本能的举起手来遮住自己的眼睛,说:“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她肯定被我那副掩耳盗铃的样子给笑坏了,一边笑一边说:“看把你给吓的,又不是喊你们出钱。我看见你在这里,就过来给你打个招呼。”
她幽幽的说,那口可以杀死人的江南软片子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肯定不会相信。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她每次找我们都是喊我们出钱。而在她面前,我们也曾经试图努力抵抗过几次,但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前不久我们还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一致决定今年是如论如何也不能再被上官艳丽忽悠走我们的钱了。因为已经大四了,我们自己还要分钱,被她骗走一个大家就要少分一个,毕业后我们有些人还要靠这点钱做生意本呢。
她笑得越可爱,我就越感到全身发凉。
“拜托,大姐,你现在都留校读研了,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一边说,一边自己就觉得跟周星驰一样,那说话的样子明显的就是底气不足。
“看你说什么呢?走,姐姐请你喝茶。”她一边说,一边不容分说的就帮我收拾起桌上的书来。
我完全没有抵抗的就跟着她出了校门,在河边一个装修得很有情调的小酒吧坐了下来。
我们靠江而坐,府南河水就在我们身边静静的流淌。远处,望江公园里薛涛楼的影子还隐隐约约的站在烟雾里,不知怎的我就感到它就象是薛涛披了一层薄薄的纱,风情万种的独自一人在林中吟唱。
酒吧的老板很熟悉我,直接就给我上了杯青山绿水;而上官,则要了杯柠檬茶。
“看样子,你在这里约过不少的女生吧。”上官眼里似笑非笑的说。
“瞎说什么呢?人家可是良家少年。”我一本正经的说。
我没有撒谎,因为很多次,我就一个人坐在这里,喝一杯清茶,望着流淌的河水,想着何露,想着她和我在一起的日子。
只要上官不谈钱的事,我们就有很多的共同语言。我们谈天说地,无所不谈;我滔滔不绝,她也是口若悬河。男人和女人之间,我一直认为很多时候只是投巧而已,很少投机;而我们俩人现在却是非常的投机。
不知不觉就说起隔壁的邻居薛涛阿姨,上官突然就来了兴致,非要拉着我去公园看看。我无奈的说:“公园早就关门了,而且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看的?”
她却说:“我们可以从河边翻过去。”
望江公园靠河边的围墙是可以很轻松地翻进去的,川大的很多同学都知道,特别是那些恋爱中的同学,我就曾经和何露来过好几次。夏天的晚上,在竹影婆娑的公园里谈恋爱是多么惬意的事啊!何况,还没有人打扰。
我只好硬着头皮陪上官去翻公园的围墙。看样子,她当年也没有少翻过,一切都是轻车熟路的样子。
薛涛的石像就在竹林的中间。竹林里已经有些起雾了,洁白的石像在淡淡的轻雾里看起来更是风姿绰约。上官围着石像一边转,一边赞叹。
我看她那个痴迷的样子,忍不住想笑,说:“不就一个妓女么?除了写得几句酸诗,还能会些什么啊?”
上官转过头望着我,我有些害怕,因为她的眼睛里竟然有泪光在闪。
她说:“但人们都记得她,还修了个公园来记念她。如果我死了,可谁会记得我啊。”
靠。我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字。
“记得你还不容易?”我一边说,一边把她拉到一棵竹子旁,掏出小刀,趁了还隐约可见的路灯光,直接就在竹子上面刻下:某年某月某日川大上官艳丽哭薛于此。
她一边破泣而笑,一边就伸出拳头在我肩上敲了起来。
我只有躲闪,结果一伸手,就碰到她那丰满的胸部。我赶紧缩了回来,有点手足无措。
她也有点发呆,但什么也没有说。
她突然说:“你怎么不把自己也刻上?”
我想了想,走到那棵竹前,在刚才的那段话后面,加上一句:见证人 林良。
某年某月某日川大上官艳丽哭薛于此,见证人林良。她一边读,一边笑骂:“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
她不知道,就在离这颗竹子的不远处,也有那么一颗竹子,上面刻着:某年某月某日川大何露与林良到此一游。那是当年何露刻的,本来我想刻:某年某月某日林良吻何露于此。结果她说怕人家见了笑话,就自己刻上到此一游。
到此一游。物是人非,还真的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送上官回到教师公寓,我赶快就找了个借口溜了。如释重负,终于没有谈到钱,我忍不住松了一口大气。也许她还是想谈钱的,只是被我用话给支开了,我有些得意的对自己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竟然迷迷糊糊的做了个梦,梦见何露对着我不停的哭,而我却不耐烦的一把推开她。醒来的时候,身上全是冷汗。
周二下午,又是大课,我和刘敏又在一起。
她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问:“你周末怎么过的?”
“我?当然和美女在一起。”我故意吊儿郎当的说,一想到她老爸的那个生日,我就冒火;何况我说的也算是实话。
切。她直接就在桌子下一脚踢了过来,踢得我都有点疼。
林良。我突然听到老师在叫我的名字。天啊,我在川大读了这么多年书,今天还是第一次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杨老师,谢谢你,你终于在你的两百多个学生中还知道有我林良这么个大名,你也让大家都知道,我林良并不是所有的课都会逃的,至少你的课我可是从来没有逃过的。我简直有点感动得热泪盈眶。
“林良同学,你举例说说什么是阶级斗争,什么是革命?”杨老师说。本来《马克思主义哲学》应该在我们大一的时候就应该开了,结果因为系里老师和教室实在安排不过来,竟然就拖到我们的最后一年。不过这样也好,我一直认为:哲学这东西,得有丰富的人生体验后才会明白。大一的那些菜鸟,连女生的手都还没有摸过,你给他们谈什么世界观和方法论,完全就是对牛谈琴,完全就是在侮辱哲学,在侮辱我们伟大的马克思。
“革命嘛?就是,就是慈禧太后的时候,参加国民党就是革命;蒋介石的时候,参加共产党就是革命。”我脑袋很乱,什么乱七八糟的,逮到什么就回答什么。
“阶级斗争嘛?这个,这个,就是我的朋友借了我的钱不肯还,于是我就把他的牙齿打脱,这个就是阶级斗争。”我一边回答,一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上官艳丽。
我该不该把她的牙齿也给打脱呢?
大家顿时笑得前俯后仰,刘敏更是笑得有点以头抢桌耳的感觉。我有点恼,直接就在桌子下踢了她一脚。
杨老师却没有笑,看了我半天才对我说了一句:“林良同学,如果你去从政,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政治家。”
可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成为政治家,我想成为将军,想杀谁就杀谁。我在下面开始乱想起来。
我拖着沾满敌人鲜血的战刀,骑着战马,马背上横着我心爱的女人,马后面跟着我那忠心而勇敢的士兵。我们一起征战四方,所向无敌。
背景是残阳如血,荒草如麻。
这可是我不知多少次梦到过的画面!
但,我的将军梦,在我母亲眼里,也就值个3000块。
下课铃响了,刘敏却还在磨蹭。我可不会等她,因为她在课堂上笑完我后又问我,女生怎么才会变得更成熟一点。对我来说,这个问题比他妈的哲学都还要难。
我一想到她刚才笑我的样子,就没好气的说:“多找几个男人。”结果她一下午都在桌子下踢我,踢得我腿都有些发麻,却又不敢在课堂上发作。
我迅速地收拾完东西就离开。刚出了教学楼,我正准备下台阶,就看到赵静飞一般的冲了过来,还一边跑还一边叫我的名字。
我有些奇怪,问:“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下午没有课,就在荷花池一边看书一边等你啊。”她一脸汗水,一边喘气一边说。
我有些感动,伸出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有点怜惜的说:“看把你给晒的,都快成非洲难民了。”
林良。我的手还没有从赵静的脸上收回来,就听到刘敏在我后面喊;声音很大,吓得我手都抖了一下。
赵静也被吓了一跳,看了刘敏,一脸疑惑的问:“你?你,谁啊?”
我立刻恢复了镇静,笑嘻嘻给她们俩做介绍。
“这个是我同学刘敏。哦,这个,这个是赵静。”我没有说赵静是我的女朋友,因为不用说,我就看见刘敏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咬得很紧。
可爱的赵静竟然还把手伸了过去,一脸真诚的说:“你好。”
刘敏眼泪都象要出来了,没有接住赵静伸过去的手;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一顿脚,转身就跑开了,留下赵静在那里兀自一脸尴尬的笑。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看得出来,赵静就有些发呆。
我们在荷花池坐下来的时候,她依旧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也不说话,还刻意的和我保持了一段距离。
我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嘻皮笑脸的对她说:“想什么呢?是不是又在想哪个帅哥?”
呸!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说:“那个刘敏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发誓,我和她就是同学关系。”我赶紧把手举了起来,一脸真诚的说,“我连手都没有和她碰过。我发誓,如果我碰过她,我绝对不得好死。”
她一下子笑了出来,伸手压住我的嘴,说:“看你说什么呢!人家又不是故意要生气的,非要你发这么毒的誓。”
我一把将她拉了过来,吻了一下,说:“谁让你不理我呢!”
“就晓得你不是好人。”她一边娇笑,一边躺进了我的怀里。
可我还是有点走神。因为,我怎么总感觉到那个欲哭无泪咬住嘴唇的刘敏就在不远处的阴暗角落里,冷冷的看着我呢。
本来想爬上赵静胸部的手也在那里开始迟疑着,磨蹭着。
就在这个时候,赵静突然站了起来,骑在我的身上,双手搂住我的脖子,盯了我的眼睛,说:“快说,你是不是从来都不吃早饭?”
靠。这多半是书生透露给他女朋友的,结果又传到赵静的耳朵里了。
我从中学开始,就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一旦吃了早饭,我中午就很难吃得下饭。同学们都知道我这个坏习惯,何露当年也劝过我,但我却始终没有办法纠正。
我只好实话实说:“我吃了早饭就难受。”
“那可不行,那样对胃不好。”赵静说:“你必须得吃,我要监督你。”
监督我?怎么个监督法?我心里在想,小丫头你也太搞笑了吧,难不成你每天都要站在我的床头喊我起床,喊我吃饭。
她在那里想了半天,然后对我说:“不行,以后我每天给你送早饭。”
我惊讶得差点没一把将她推到荷花池去,这也太夸张了吧,我有点哭笑不得。
看到我有点不相信,赵静嘿嘿一笑,得意的说:“嘿嘿,你别不信,到时候你就等着瞧好了。”
这女孩可真有趣。我有些感动,将她狠狠的抱在怀里吻了起来。
送完赵静我回到宿舍,几个哥们还在玩双扣。我觉得有些累,给他们招呼后就一个人躺在床上,脑袋很乱。
为什么我眼前总是浮现出刘敏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呢?还有那眼里闪动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