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皇明记(为盟主观书阁童子加更12)</br>这个时节,御花园里其实没什么花。</br>园中梅花只有数株,从观花殿这里看去,又能看得出什么?</br>眼前的花只有一朵,朱厚熜饶有兴致地看着祝允明的笔触。</br>他是以书法著称的,但在绘画上并非没有用心,只是比不上唐伯虎和文徵明的画技。</br>此时此刻,祝允明虽然不知道自己画的是谁,但他明白眼前窗台旁眺望着紫禁城北的美人身上穿着的翟衣。</br>皇帝虽未大婚,但已经有女人了。</br>这极有可能是将来后宫一贵。</br>于是不论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还是应付着身旁这个猜不透心思的皇帝,祝允明都在用心画着。</br>“……臣惭愧,笔意粗陋,未能尽绘娘娘尊姿雅韵……”</br>林清萍看着画作是开心异常的,祝允明却惶恐地谦虚着。</br>他忘不了抵京之后陛下初次召见时的问话:</br>“你是兴宁县知县,朕不问兴宁县人丁几何,赋税多少。朕问你,你是父母官,伱治下之子民,你这个父母官为儿女留下了什么?待你走后,你这数万儿女,有多少人能承你这父母余荫?你既为父母,可曾念过儿女过得好不好?”</br>祝允明答不上来,因为答案是很明显的。</br>纵然他督促了一番县学,驱逐了些许匪患,还做了不少他认为很有意义的事,但真从父母之于子女的角度,那又算得了什么。</br>但他觉得陛下这是在难为人。</br>然而陛下随后说道:“待你百年后,世间会传你诗文书法之名,但世间不会多传你为官造福一方之名。那么,你为官一方又所为何来?只为了多一些俸禄?你不为官时,吴中祝枝山墨宝难道求取者少?给价颇低?”</br>于是祝允明迷惑了。</br>他未任官前,他的墨宝确实有很多人想要,开价都不低。</br>他去广东做官了,墨宝没卖出去多少,结果听陛下的意思,他为官一任也没多少成绩?</br>那他为什么要去做官?</br>这自然是诡辩,这也因为他担惊受怕一路穿越了大半个大明来到了皇帝面前,然后被皇帝这么问。</br>随后皇帝走到了他面前:“朕知道,你屡试不中,胸中颇有怀才不遇之感。朕只是想告诉你,这经义之才、诗词书画文艺之才,与治国治民之才,是两回事。”</br>祝允明无言以对。</br>“既然你治理一县都无言以对,或不敢直言反对,那么因为只言片语便臧否太宗、妄言前朝旧事,又是何道理?”</br>四段话,祝允明彻底败在这逻辑里。</br>敢在自己写的书里面指点江山记述太宗与方孝孺之经过,到了御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br>祝允明内心的一点矜持就这么被赤裸裸地剥开来。</br>要求名就别做官,要做官就做好,敢于留下文字为何御前却一言不发?</br>随后皇帝就说:“你已经五十了,专其一,留在京城备朕请教书法诗文吧。”</br>今日奉诏入宫,却是为宫中贵人作画。</br>他的画不算绝佳,因此他向皇帝谦虚着。</br>朱厚熜却颇为满意:“清萍,你来看看,如何?”</br>林清萍知道这是吴中四大才子之一为自己专门做的画,哪管什么如何?好就对了!</br>皇帝没有像之前一样专心国事,而是和她一起到这御花园来游玩,还召了知名才子专门为自己作画。</br>“……臣妾很喜欢。”林清萍说得诚心诚意。</br>“那便署个名,用个印,藏起来。”</br>朱厚熜笑着看祝允明在画卷上题了自己的名字、甚至额外题了一首诗。</br>至于用印,祝允明也带了自己的私章。</br>让林清萍先回去之后,朱厚熜才笑着看祝允明。</br>怕吧?被召入宫作画,私印都带着了。</br>但朱厚熜并不会因此得意什么,反而让他坐在了一旁:“你的事可大可小,朕一句话就能断你生死,你诚惶诚恐,度日如年。”</br>祝允明便跪拜连声称惶恐、不敢。</br>朱厚熜没有对他讲什么大道理,想来祝允明也不会感兴趣。</br>“都说文章憎命达,你其实也谈不上命达。”朱厚熜让他坐了下来,“你所著《野记》,被有心人传阅、刊印,你的责任也不算小。因为那贼人之所以传阅刊印你的文章,是因为你的名气大。”</br>祝允明想哭。</br>所以当初为什么要写那个东西?</br>得到更多调查信息的朱厚熜看着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屡试不中吗?”</br>祝允明其实大略懂一点,但想听听皇帝怎么说,因此看着他。</br>“做官并非不需要聪明。”朱厚熜看着他说道,“只是有些人的聪明,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交际,在于懂得许多事情为什么要如此行之。科举怎么考,读卷官如何阅卷,自有其道理。你在诗文上的才情再高,不明体例之重要性,不明白能顺从体例要求便是顺应为官要求,那又如何能高中?”</br>祝允明黯然。</br>朱厚熜想起国策会议及之前许多场合里众臣的一言一行,慨然说道:“能够闻弦歌知雅意,上传下达无有错漏,这才是根本。故而科举考试,截句而成题,八股而成文,都看考生有没有这份天资。还是那句话,你瞧不上,只说明你根本没明白科举考的是什么。天下读书人那么多,难道不能高中进士者个个学问都差?无他,你们适应官场的难度比其他人更高而已。”</br>祝允明并没想到皇帝会从这种角度跟他讲这些东西,结合自己为官数年的经历,不无感慨地跪了下来:“陛下今日方把臣点透了。”</br>“因此朕认为你非治世之才,然既能创下偌大名声,正该发挥所长。”朱厚熜让他又站了起来,“诗文、书法、辞句之美,亦有其用处。此乃国之用,而非用于民。待朕召唐寅、文璧前来,尔等吴中四才子虽已失其一,未尝不能于我大明、于华夏神州留另外美名,传扬千古、远播四海。旧事勿虑,你臧否太宗,若太宗当面,朕无非说一句“祖爷既有伟业,何惧后人臧否”。安心待召。”</br>直到此时,祝允明才真正为《野记》一事放下心来。</br>听话里的意思,陛下不准备追究他编排太宗皇帝的事了。</br>另外,唐伯虎、文徵明也在奉诏入京的途中?</br>朱厚熜确实无所谓祝允明说什么太宗皇帝朱棣夷方孝孺十族,方沐贤既事发,这回《野记》流传会被摁住。</br>对他而言,依心行事就行。</br>就这三个人,去做什么官?是当官的料吗?</br>不如发挥一些价值,多留下一些文艺作品,流传后世。</br>现在嘛,只不过是祝允明这个画坛非一流选手的画作,林清萍已经喜不自胜,仿佛得到了什么旷世奇珍。</br>没办法,没照相机,知名画手就是“顶级摄影师”——尽管祝允明并不以画技出名。</br>朱厚熜回到清宁宫时,林清萍还在陶醉地欣赏自己的侧影。</br>“这么喜欢?”</br>林清萍回过神来,放下画卷为他解开披肩。</br>朱厚熜看着她温婉贴心的女人模样,没聊什么其他话题。</br>享受便享受着。</br>她知道她青春短暂,他也知道她的熟润可口。</br>这不是挺好吗?</br>……</br>京城的勋戚还好,其他各地任官的、尤其是常驻南直隶登基甚至包括云南黔国公府来的人,在京城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br>今天,宫里终于来人通知他们,一起在正月初八到武英殿开会。</br>陛下特恩,管事也可以一同入宫。从西华门入,直接到武英殿。</br>一大早,各家派到京城的子嗣就与自家派来的管事已经聚到了西华门外。</br>大明开国以来,洪武朝封爵六十四,建文朝封爵二,永乐朝封爵五十四,洪熙朝四,宣德朝五,正统朝九,景泰朝六,天顺朝十五,成化朝八,弘治朝无,正德朝二。</br>至今又剩多少呢?</br>洪武朝六国公,徐达之后仍在,而且北有定国公,南有魏国公;常遇春的郑国公,如今只是世袭南京锦衣卫指挥使,爵位没有了;李善长的后人,爵位没有了;李卫忠的曹国公,如今也只是世袭南京锦衣卫指挥使,爵位没有了;冯胜的爵位没有了;邓愈的卫国公是世袭锦衣卫指挥使,爵位也没有了。</br>中山侯汤和的后人爵位没有了,还留了后人能世袭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延安侯、吉安侯、江夏侯、淮安侯……</br>太多的勋臣爵位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br>到了此时,仍旧还保有爵位的,并不算多。</br>公爵:定国公、魏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