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张居正带来的误会</br>端嫔的父亲曹察,如今正是湖广总督。</br>好巧不巧,京城的信递到费懋中手上时,他正和曹察一起在荆州府巡查督办秋粮事宜。</br>湖广要成为粮仓,荆州所在区域得长江、汉江两条大河滋养,土地平坦,自然是这项工作的重中之重。</br>因为是御信,所以费懋中丝毫不敢怠慢,立刻就郑重地拆看起来。</br>而后曹察便看到费懋中脸色凝重、惊疑不定。</br>对于密匣直奏外,地方还有一些人具备这种资格去信御前的新规矩,像曹察这样的一省首官心里是比较无奈的。</br>虽然去信御前,必定要经过通驿局、通政使司、司礼监、御书房,从保密性上来说绝对没有密匣靠谱,但那毕竟是呈给皇帝看的信,又有多少人敢于提前拆开?</br>但这毕竟也是一种对一省总督无形的约束。</br>现在费懋中没说话,曹察也不便直接过问御信里讲了什么。</br>他开口只道:“陛下若有什么吩咐,费参政就先去办吧。命费参政随本督一同巡粮,也是为了让费参政尽快熟悉湖广。”</br>费懋中顿时收摄心神,弯了弯腰说道:“此事倒不急。陛下命下官做的事,正在荆州府……”</br>陪着曹察继续走在田埂上,费懋中缓缓讲出了事情原委。</br>这倒根本不用瞒什么,他到任途中确实特地路过荆州看望了一下费懋贤。召来那张白圭时,江陵县城内后来肯定也传开了。</br>说着说着,曹察的脚步都不由得一顿,骇然问道:“太子伴读?”</br>费懋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苦笑:“下官也想不明白陛下怎么会有此念。”</br>两人继续踱着步,现在换成了曹察的脸色阴晴不定。</br>他是湖广总督,他女儿是端嫔,端嫔如今只诞下一个皇女。</br>湖广左参政把一个九岁幼童的才名上达天听,他才刚刚到,怎么就敢做这种事?</br>事情的起因不重要,现在皇帝丢出“太子伴读”四个字才更重要。</br>为什么要把地方官员上贺表称颂皇帝新学文教之功与太子联系起来?是因为他曹察在湖广做总督吗?</br>京城里已经在借皇城重新规划之机奏请东宫开府建衙了,莫非皇帝因费懋中这行为对太子有了什么想法?</br>他可以想象,若这孩子当真被送入京城,皇帝亲自考较、点选一个民间幼童做太子伴读,这将会在朝堂重臣之间掀起何等风波。</br>皇帝是真有这个意愿,还是要用这件事来提醒一下群臣:朕还没到三十呢,你们是不是着急了点?</br>东宫开府建衙,意味着当前皇权与下一代皇权之间必定要开始滋长的角力。</br>大明确实已经有数位皇帝没活过四十岁了,当朝天子又喜欢御驾亲征,这样看来现在就为东宫开府建衙确实是持重之举。</br>但皇帝都已经在前年正式册立了太子,才十岁的孩子,朝中重臣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就奏请东宫开府建衙?</br>曹察越想越觉得这浑水不能趟,他开了口:“民受,这件事,你现在也进退两难了。”</br>费懋中一脸苦笑:“督台说得正是。下官若早知会如此,断不会行此莽撞之举。只是如今陛下有命,这孩子,是必定要送去京城一趟的。”</br>“本督是端嫔之父,更要避嫌。”曹察缓缓说道,“不论那孩子入京后会如何,本督都要呈奏陛下,这件事,我事先确实全然不知,民受,你需体谅本督。”</br>“……本就是下官惊异其才之余兴起而为,下官自然要一力承担。”</br>费懋中的心情是苦涩的。</br>有个做过总理国务大臣的伯父,他的政治敏锐度从来不缺。哪怕当年,他也是能看出陛下问何以富国的凶险,做了一篇四平八稳的殿试策论的人。</br>当时便懂得躲开漩涡,岂料在当时朝廷诡异的氛围中被点为状元?</br>而现在,费懋中本想着只是结个善缘,又怎么会料到皇帝反手丢过来“太子伴读”四个字?</br>费家在这一朝已经够显赫了,费懋贤都深知凶险,绝了再考进士的念头,只以举人出身想了却此生。</br>费懋中自己也不指望、甚至会抗拒再入中枢,不然就会让费家被许多人忌惮。</br>所以他才想着只是提携一下后进,多结一些善缘。</br>但现在,弄巧成拙。</br>费懋中不敢把皇帝明确的命令不放在心上,但缓冲的办法有很多。</br>他还在陪着曹察巡粮嘛,总要先办好公务。</br>第一时间响应的表现,就是派人回江陵县张家传令,让张白圭先斋戒着,用心功课。要进京面圣,这是何等大事?必要的准备必须有。</br>而趁这一段时间,还有信件交给费懋贤,详细说了说情况,让他第一时间派快马去南昌,让在南昌的江西大学院里的费宏帮忙拿个主意。</br>话分两头,张家听到了费懋中传来的消息,自然是惊喜莫名。</br>张白圭的爷爷张镇二话不说,率先去给父亲上坟,满含热泪说着“您老人家当真是有先见之明”云云。</br>对张家,费懋中自然只是说皇帝给了天大的恩典,要让张白圭进京亲自考较。</br>“太子伴读”几字,那却是万万不敢说的。</br>太敏感了,平头百姓传得人尽皆知怎么办?</br>张白圭自己也是相当懵的,他万没想到两个多月前被那位大官喊去考较了一下,答了一道为陛下贺寿的题,然后就得到这样的结果。</br>要去面见陛下?</br>年幼的张白圭现在倒并不十分害怕,只是觉得很紧张。</br>张家这么多年经历很多,生活困顿,不消他父亲说,张白圭也知道这是祖坟冒青烟了。</br>若得皇帝欣赏,不仅他自己的求学之路和将来的成就会难以想象,张家在江陵县、在荆州府也都会被人不知高看多少。</br>整个张家都不知道湖广总督、费懋中本人在如何恐惧。</br>南昌的江西大学院里,费宏已经六十六岁高龄。</br>其实他已经想回乡了,可是他和费懋中的想法一样:费家在这一朝已经太扎眼了,多提携一些后辈,多结一些善缘,对费家好,对国家也好。</br>杨一清为何能得皇子扶灵归葬?因为他死在任上,那是嘉靖六年宣大一战后大明筹备北征的艰难时期。</br>差点死了一次的王守仁得守在宣府,已经年近耄耋的杨一清也得在总参的位置上殚精竭虑。</br>所以费宏已经做好了准备,恐怕无法在铅山老家安然离世了,死后尸骨也不免颠簸一路。</br>况且,若也想有个配享太庙、入英杰殿的恩典,费宏也需要在江西这个旧理学大省把新学推广好。</br>结果费懋贤的信里,他们给费宏送来一个晴天霹雳。</br>“愚笨不堪!”费宏的手都有点哆嗦。</br>贺表是侄子上的,但他儿子也有份。</br>荆州府出了个神童,嘴上说是陛下新学文教之功,但荆州府的学正是谁?是费懋贤。</br>费家都出了第一个总理国务大臣,还要什么功劳?还要出几个参策?</br>每一代都有人在朝廷,就已经够了。</br>再出重臣自然是好的,可那要等到下一任天子继位!</br>现在呢?皇帝说:“太子伴读”。</br>看一看十多年来,皇帝已经动了多少大族的刀子!</br>宗亲、勋戚、官绅、富户……</br>费家已经把善缘结到九岁的孩子身上了?想干什么呀?</br>他知道时间紧迫,因此很快就提笔回信。</br>这件事,费懋贤和费懋中这俩堂兄弟后面怎么做重要,朝中究竟是怎么了也很重要。</br>皇帝因为一道贺表中提及的神童就如此举动,绝对是要以小见大,做些什么!</br>一石激起千层浪,“江郎才尽”人人知晓,任是费宏这等重臣,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往最简单、最朴素的一点去想。</br>皇帝就算真的是对谁另眼相看,至少不该是个只有九岁的孩子。</br>大明人杰地灵,难道缺二十左右的英才吗?</br>人人都只看到“太子”二字,而不会去多想伴读。</br>太子师都是端重臣子,而且想做太子师的不要太多,但太子需要真正的伴读吗?</br>如果是勋戚之后,那便只是提包忙前忙后的书童、奴才。</br>可民间幼童钦点为太子伴读,闻所未闻!</br>所以此事必不可能为真,陛下此举定然另有深意!</br>他们只是不知道,那可是张居正啊!</br>……</br>朱厚熜自然想不到他们会把这个举动想歪到这种程度去,张白圭人还没到,曹察、费懋中的“请罪”奏疏提前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