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国际巫师法庭（International Wizard Court of Justice, I.W.C.J.）【1】位于近现代巫师法律体系的起源地，德国巴伐利亚。

    最初，它是作为国际巫师联合会（International Confederation of Wizards, I.C.W.）【2】的下设机构被设立的，但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早就实质上成为了一个独立机构，不受巫师联合会及其他机关或部门的管理或干涉。

    I.W.C.J.的成员涵盖了全球共150多个国家和地区，主要审判I.C.W傲罗部门调查并提交的、涉及到多个国家巫师的案件。

    法庭施行“三一制”，设有一位法官、一位书记员和一个陪审团，人员为各成员国代表。法官和书记员从陪审团中选取，施行周轮换制，每周一换，最大程度上避免任何徇私舞弊行为的发生。

    此时，I.W.C.J.的审判厅就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审判。

    I.C.W.负责本案的傲罗，艾瑞克·塔比，正在对陪审团陈述嫌犯的罪行，尼泊尔代表，亦即本周的轮值法官，奎师那·古莱迈特·潘迪特【3】趁其他人没注意，偷偷打了个哈欠。

    他不是想蔑视法庭或是I.C.W.，也不是不重视这个案子。只是，塔比的陈词太长太长太长了【4】。他从前天早晨十点开庭起，除去期间吃喝拉撒和休息的时间，一直在说，从没停过。法庭上的其他人，也都从一开始的精神抖擞，逐渐变得懒懒散散乃至心不在焉。

    就连潘迪特自己，现在一听到塔比的声音就犯困，忍到现在才打哈欠已经很给面子了。

    君不见，陪审团的多位成员已经开始借着阴影和前排同僚的遮挡，明目张胆地睡起了觉。

    抱着“起码要在I.C.W.的人面前展示I.W.C.J.的专业性”这种想法，潘迪特坐直了身子，再次试图认真听塔比发言的内容。

    “……在阿扎尔地区【5】的多国巫师混合地带制造混乱，造成……”

    潘迪特刚听一句，就打了一激灵：他不是昨天就在说格鲁吉亚发生的案件吗？怎么今天还在格鲁吉亚？！

    他忍无可忍，想提醒塔比加快速度，但旁听席上的一个身影，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不知何时，阿不思·邓布利多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旁听席里。看到潘迪特询问的目光，邓布利多微微颔首，用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鼻尖【6】。

    潘迪特心领神会，瞟了眼墙上的表，敲敲法槌：“塔比先生，已经过了十二点半了【7】。我们暂时休庭，吃个饭，休息一下，下午三点再开庭好吗？”

    没等塔比的回应，潘迪特就大声宣布：“休庭！下午三点开庭！”

    陪审团和旁听席上如释重负的叹息此起彼伏，所有人几乎同时起身，挤挤挨挨地往门外走。

    潘迪特跟书记员——罗马尼亚驻I.W.C.J.代表阿加菲娅·约内斯科——收拾好东西，边聊边前往法庭旁边的休息室。

    “你以前也在I.C.W.工作。跟塔比先生共事过吗？”他问，为约内斯科打开休息室门。

    约内斯科小声称谢，轻快地走了进去：“当过一阵子同事。他就这样，觉得司法程序容不下含糊其辞，要事无巨细地讲清楚才行。”

    行吧。潘迪特撇撇嘴，余光扫到了墙角的一点金光。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魔力绘制的小小箭头，箭头尾部还有一个大写的D。他心头恍然，借口有事，跟着那个箭头一路走到了洗手间。

    他因为邓布利多几十年都没变的恶趣味摇了摇头，仔细检查了每个隔间，走进最里面的那个并牢牢锁上了门。

    箭头在隔间的壁板上晃了晃，分解成一团金粉，重组成一个落山的太阳，太阳旁还写着阿拉伯数字“5”。

    太阳落山……是黄昏的意思？邓布利多想邀他进黄昏界【8】，而且还是黄昏界的第五层？

    潘迪特想着，没有冒险用别的方式联系邓布利多。为了避免法庭成员向外界泄密，整个I.W.C.J.都被强大的保密法咒所笼罩，目前已知的所有联络法术都能被探查到。

    但没人会监控黄昏界，因为它是影子里的世界，它反映着现实世界的真相。此间的人都会被剥离伪饰，呈现出内里的本质。

    有谁会一点到晚盯着别人影子看呢？

    潘迪特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影子上，下一秒，他就消失在了原地，进入了黄昏界的第一层。

    众所周知，黄昏界有七层，每一层里的魔力的浓度不尽相同，每一层给巫师的压力也不太一样。大多数施法者只能进入前三层，能突破到黄昏界最后一层的，只有梅林那样的强大法师。

    第一层的黄昏界的一切都是黑白的，且十分寒冷。天上虽然有太阳，但它既不发亮也不发热，似乎只是灰色平面上，一个白色的圆形纸片。潘迪特呼了一口气，温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定定神，他轻而易举地进入了黄昏界的第二层和第三层。

    稍微用了点力，潘迪特又突破了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界限。到了这一层，周围的颜色开始逐渐鲜亮起来，气温也不再那么寒冷。

    他一鼓作气，想直接突进第五层，但他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潘迪特对此并不意外，他本就不是以法力见长的巫师，他更善于对其进行极其精微的操控。而且，他平时也不需要在黄昏界里走得这么远。他上次进第五层，还是1932年，为了从格林德沃手底下逃命……

    在心里念叨着久远的往事，潘迪特又用力试了一次。这次，他只被两层间的屏障阻挡了一瞬，就顺利地进入了黄昏界第五层。

    现实世界的建筑，没能在这一层留下痕迹。他之前所处的I.W.C.J.大楼已经无处可寻，周围是绵延至天际的草原。空气干燥凉爽，隐隐有淡淡的泥土的味道。天空是蓝紫色的，白金色的阳光从雪堆一般厚重的云层中洒落到地面上。草木是暗沉的灰绿色，鲜花也无比暗淡。

    但相比第四层，这一层的景象已经同外界十分相似了。

    空气中的魔力浓度猛然升高，无言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想要侵入潘迪特的身体，将他彻底分解成这方魔力之海的一部分。他将全部的法力集中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金色的箭头重新在他的脚下出现，指向前方。他跟着箭头，超前走了两百步，终于看到了约他来此想见的人。

    他的老朋友，阿不思·邓布利多。而且，邓布利多还带了一个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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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迪特惊奇地发现，这个人他也认识。

    “好久不见，鲍里斯·伊格纳季耶维奇，”他礼貌地点头。“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您家中有长辈是女妖。”

    鲍里斯·伊格纳季耶维奇颔首：“也没那么久，我才离开I.W.C.J.不到十年。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在黄昏界的力量下，他们都展示出了自己真正的样子。在现实世界里，鲍里斯·伊格纳季耶维奇通常以普通俄国中年男性的形象示人。

    所谓普通俄国中年男性的意思是，他面相和善开朗，微微发福，且秃顶。

    在这里，他看起来是一个纤细修长的青年，光洁无暇的皮肤在淡淡的日光下散发着浅青色的光芒。他有一头暗夜色的长发，水草般的头发拢在他肩上，将一双惨绿色且无瞳孔的眼睛衬得阴森又诡异。这双眼睛，就是他女妖血统的证明。

    邓布利多的容貌同样回到了青年时代，只是那双眼睛十分摄人：既年轻又苍老，既强大又脆弱，既和善又冷酷。

    就连潘迪特自己，也从高大严肃的中年尼泊尔高僧，变成了额上点有殷红蒂卡【9】的少年。

    邓布利多向潘迪特伸出右手：“别来无恙，亲爱的奎师那。”

    潘迪特同他握手，惊奇地发现，一股属于邓布利多的魔力蔓延到了自己身上，帮他抵御着黄昏界魔力。

    “太谢谢了，”他真诚地说。“我能力不足，还不能长时间地待在第五层。”

    “我知道你们找我是为了奥莉加，我自由活动的时间不多，请长话短说。”

    邓布利多点点头：“I.C.W.那边希望怎么判？”

    “剥夺一切法力，保留理智，但要强制变形成动物标本。为期两百年。”潘迪特神色悲悯，“我已经拒绝了，就怕他们说动陪审团。”

    鲍里斯·伊格纳季耶维奇问：“陪审团里有多少会支持I.C.W.的提议？”

    尼泊尔僧人沉思了片刻：“汉文化巫师同盟代表们和俄罗斯前盟国的代表，应该都跟我们是一条战线的。但非洲和欧洲国家的代表……”

    “欧洲国家代表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邓布利多说，“我来之前跟埃及和乌干达的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通过信，这两国的代表也会反对I.C.W.的意见。”

    “但日本和韩国的代表已经倒戈。”

    长发的女妖后裔和褐色皮肤的僧侣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红发的英国巫师表情严肃：“是刘洮【10】昨天才打听到的消息，他已经去联系他在那两国的朋友，想扭转局面，但我觉得希望不大。你们也知道，那两个国家一直……”

    他没说完，但他的朋友们明白他的意思。三个人相顾无言，过了一会儿，鲍里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奇强打精神，问道：“为什么要追着奥莉加不放？

    “我明白，我们国家目前的局势给东欧、甚至全世界的魔法世界造成了混乱。但1916年I.C.W.开会，几乎所有人都对她的提议投了赞成票。如果真要有人负责，那I.C.W.的所有人都应该为现在的混乱负责。为什么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奥莉加头上？”

    邓布利多沉默不语，潘迪特思虑再三，轻声说：“我有个熟人告诉我，I.C.W.内部有谣言，说她曾经用过撒马尔罕的那支笔……”

    “不是谣言。”鲍里斯·伊格纳季耶维奇突然说。他的话引来了另外两个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但他避开了他俩的眼睛，将视线投向了天边起伏的山丘。

    “那我们就必须帮奥莉加逃过牢狱——任何形式的牢狱——之苦了。”邓布利多故作轻松地说。

    他和潘迪特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意见。后者向前者轻轻点头：“我这就回去，尽全力拖延庭审的进程。”

    邓布利多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说完，潘迪特立刻走出影子，回到了现实世界中。迎面而来的，是I.W.C.J.大楼内部全年恒定28度的暖风。他吐出肺里最后一缕黄昏界的空气，整整衣服，打开了隔间的门。

    校长室办公室的门锁着，英格丽没能进去。旁边的画像好心地告诉她，校长有事出去了。她当机立断，跑到楼下的教工休息室，找来了麦格和弗立维。

    在他们三个匆匆奔向黑魔法防御术教师办公室的路上，弗立维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再一次跟她确定情况。

    “摩根小姐，你是说，奎里纳斯他被附身了？”矮小的魔咒课教授飘在英格丽身边，跟她并驾齐驱——他给自己施了个咒语，一路飘在半空中迅速前进。

    英格丽喘着粗气用力点头：“他被恶灵附身了！脑袋都黑了！他还把哈利抓走了。勒姆和奥吉已经赶去救人了！”

    弗立维不以为然的挑了下眉毛：“哦。那我们就不用太担心了，对吧？”

    两位教授显然都以为，这是由学生对奇洛的偏见而引出的又一个误会。但当他们接近奇洛的办公室时，一声惨叫扭转了他们的想法，并促使他俩一同加快了脚步。

    和飘速。

    办公室的门没关紧，麦格上前一把推开：“奎里纳斯！摩根小姐说……”

    “波特！”凄厉的嘶吼打断了麦格的问题。只见办公室里仿佛被暴风肆虐过一般，大量书籍散落在地面上，沉重的书桌被推倒，羊皮纸飞的到处都是。

    奇洛被一条由魔力凝聚成的绳索，绑在办公室中间的一把椅子上。紧闭着双眼，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平日里从不解下的缠头现在不翼而飞，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一团浓密的黑绿色浓雾聚在他的头顶，一张人脸浮现在浓雾的表面。

    “波特！”人脸大吼。

    哈利站在奇洛面前，朝人脸挥挥手：“对，你好，我就是哈利·波特。”

    同时，弗立维则尖叫：“那是神秘人的脸！”

    雷云在黑雾上方突然出现，一道儿童手臂粗的紫色惊雷携万钧之势霹雳而下。它击碎了黑雾和人脸，狠狠地打在奇洛的身上。

    奇洛被电的仰起头，浑身颤抖地叫道：“呃啊啊啊啊啊！”

    好吧，起码现在我们知道刚刚的惨叫到底是怎么回事了。麦格捏紧魔杖，有些茫然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