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改变

    第142章 改变</br>东市曹门以西的小曲间有一排书铺，其中一间名为“澄心书铺”，卖的除了书籍，还有纸。</br>马车在铺门前停下，薛白与杜媗走进书铺。</br>卷轴装的书籍摆在搁子中，另一侧的柜中摆着各式纸张，越往里纸质越好，越白。</br>铺中已无伙计，唯有一名老者正伏案写着什么，眉宇间有些愁态，听得动静抬起头来，道：“客官可要买书？”</br>他的川蜀口音很重，说话时双手笼在袖中，显得有些拘谨。</br>薛白问道：“敢问东家可在？”</br>“鄙人姜澄，正是此间东家。”</br>“可有竹纸？”</br>姜澄一愣，暗道他们气度华贵竟只买竹纸，引着他们到货柜前，道：“有，客官请看。”</br>薛白拾起一张竹纸摸了摸，确实是不如他平时所用的白藤纸，纸面浅黄，柔韧性差，纸质脆弱易碎。</br>“可有更适宜书写的竹纸？”</br>姜澄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鄙人是川蜀夹江人，说句夸口的话，长安城中就没有比我更会造竹纸者，鄙店的竹纸尚能用来书写，字不能密集，别处的竹纸却是只能用作纸钱。”</br>薛白问道：“可方便领我们看看你的作坊？”</br>姜澄这便明白过来，他们是打算来盘下他的铺面。他却是叹息一声，抬手，请他们往后院走去。</br>绕过照壁，中堂上摆着几张桌案，上面都放着笔墨纸砚，该是用来抄书之地……薛白见了，心想此间没有用雕版印刷术。</br>他知道如今有这个工艺，只是还不流行。</br>后院的制纸作坊远比想像当中大，庑廊中摆着大量的原料，桑麻、褚皮，也有竹子。</br>薛白只对竹纸感兴趣，但看了各种造纸材料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个门外汉，与杜媗所说的“指出工艺进步的道路”确实是太夸口了。</br>但他知道竹纸是趋势，因为竹是生长得最快的原料。</br>那么，至少能在造纸之事上少走弯路。</br>俯身，拾起一些半成品拿在手中摩挲着，他甚至还有了一个猜想，如今竹纸的工艺也许首先差在如何去除竹筋。</br>“姜先生为何想卖掉此间铺面？”</br>姜澄叹息，指了指侧边处一个空置的棚屋，道：“那边原本放的是藤皮，但如今藤料稀缺已难买到。且我得罪了人，失了向朝廷供应白藤纸的资格，这买卖恐是做不下去了。”</br>薛白点了点头，问道：“怎不见造纸的工匠？”</br>“工匠多已被旁的作坊雇走，唯有三名造竹纸的同乡，准备随鄙人回夹江。”</br>“夹江可还有亲友？”</br>姜澄苦笑着摇了摇头，喃喃道：“十三岁到长安，至今已近四十年，故乡岂还有亲友？他们亦差不多，不过是长安待不下去了。”</br>薛白问道：“你们得罪了何人？”</br>姜澄抬头瞥了薛白一眼，面露难色，唯恐说出来吓到了这个小后生，耽误了变卖铺面之事。</br>薛白知他有顾虑，道：“你这铺面我买下了，另问问那些竹纸匠人，可愿留下为我做事？”</br>姜澄十分惊讶，道：“可郎君还未看完……”</br>薛白的心思就不在这些生意上，无非是砸钱提高造纸工艺而已，抬手道：“到东市署立契吧。”</br>……</br>干枯粗粝的手掌抬起，准备按在契书上。</br>姜澄忽感到有些失落。</br>他十岁时，他阿爷还在世。那时他颇有志气，好读书，苦于无纸练字，他遂学着家乡人造竹纸，用的是嫩竹，还细心地把竹青都削掉，因此纸质胜于旁的竹纸，他小名洪儿，这纸被乡人称为“洪儿纸”。</br>一转眼四十年过去了，他好不容易成了长安城的书商，却要在五旬高龄抛掉一切？</br>“这位郎君。”姜澄没有按下手印，而是忽然问道：“伱可知鄙人得罪了谁？”</br>“谁？”</br>“京兆府户曹、右相府女婿，元捴。他仗势欺人，常年盘剥鄙人，郎君若买下这书铺，亦可能遭他迫害，还请三思。”</br>说到这里，姜澄的长须有些发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摆着一旁的一匣钱币。若不多这句嘴，他或许已捧着它离开长安城这个是非之地了。</br>“我确实没听说过哥奴还有这么一个女婿。”薛白在契书上用了印，将那一匣钱推了过去，“他没资格碰我的产业，可否让你的竹纸匠人留下替我做事？工钱好谈。”</br>姜澄吃惊许久，脑中有许多想问的，末了，却是问道：“郎君想造竹纸？”</br>“姜先生也有兴趣？”</br>没等到姜澄回答，薛白却感到杜媗在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两人遂到一旁低语。</br>杜媗低声道：“事涉工艺，你若要用人，当将他们买为家仆才妥当，由我来谈如何？”</br>她平素看着温柔，做事却是有考量的。</br>至于买为家仆，在当世大概相当于签个入职保密合同。</br>薛白遂道：“由杜大东家安排便是。”</br>“不要叫杜大东家，多难听。”</br>杜媗难得撒娇，可见她心里还是更愿意薛白唤她“媗娘”的。</br>~~</br>“郎君身上好像有媗娘的气味。”</br>次日，薛白才醒来，听得青岚在榻边这般说了一句。</br>她还凑近了嗅了嗅。</br>“嗯。”薛白从容应道：“我昨日与她研究造纸了。”</br>他今日要到颜家拜访，起得颇早。</br>准备出门时，他却拿了一块松香墨块闻了闻，挂在身上。用墨香盖掉身上的脂粉香，以免被老师闻出来。</br>穿过大街，进了颜宅，恰遇颜嫣正在庭院里打太极拳，一见他便哼了一声，停下动作。</br>“怎么不练了？打扰到你了？”</br>“阿兄只教了我这几招，就不见人了。”颜嫣道，“我只会一刀切两半。”</br>“好吧，我教你练。”</br>薛白说着，打算将手里的几个卷轴找地方放下。</br>颜嫣反而先笑了起来，手一摊，道：“我要先看猴子。”</br>“那你拿着。”</br>忽然，颜真卿的声音传了过来。</br>“一天到晚就知道猴子。”</br>颜嫣吓了一跳，抱着卷轴转身就逃。</br>薛白则进堂见过老师。</br>……</br>“中秋御宴，你又闹了好大一桩事啊。”颜真卿上下打量了薛白几眼，语气与往日有些不同，“你与虢国夫人既是清白的，以往怎不作解释？”</br>这问题颇不好答，薛白想了想，应道：“并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br>颜真卿捧着茶杯饮了一口，淡淡道：“近来没惹麻烦？”</br>“一直安分守己，若有麻烦，必会与老师通气。”</br>“房公外放之前曾找过我。”颜真卿道：“当时他想见你一面。”</br>薛白果然是没能完全瞒住颜真卿。</br>房琯被贬确实与他有关，颜真卿没安排他们相见，显然是出于回护之心。否则只怕有更多人猜到他又在上蹿下跳。</br>“学生确实是请了几位朋友出手帮一帮郑博士，房公被贬或与此事有关。”</br>“莫牵扯到如今那桩大案之中。”</br>“是，学生近来也厌倦了勾心斗角的权力之争，一直在钻研造纸之术。”</br>这话听得颜真卿无言以对，只好抚了抚须，道：“随老夫去拜会兄长。”</br>“是。”薛白也早有意想要见一见颜杲卿。</br>~~</br>颜家在唐初就已迁居长安，祖宅在万年县的敦化坊。</br>马车驶过坊门，颜嫣掀开帘往外看了一眼，道：“阿爷家就在那里。”</br>她幼年就在这里生活，对这一带很是熟悉。</br>“十三郎回来了。”有颜家老仆笑喊着开门。</br>即使是颜真卿，回了本宅也只能被称为十三郎，一听就是小辈后生。</br>“兄长可在？”</br>“今日真是难得在家，自回了长安，中秋节前一直在忙，每日都有应酬。”</br>前方有两个年轻人快步赶来相迎，向颜真卿唤道：“十三叔来了，快快请进……三妹可算来了，阿娘每日都念叨你。”</br>看得出来，颜嫣在颜家颇为得宠，一路上都有人看到她就挥手相唤。</br>还没到第二进院，颜杲卿与其妻崔氏也迎了出来。</br>“三娘！”崔氏匆匆上前抱住颜嫣，仔细端详着这小女儿，喃喃道：“能康健些就好，阿娘总担心你。”</br>“阿娘我没事了，阿兄找了名医给我看病。”</br>“好好好。”</br>崔氏</br>